林青阳在夜空中疾行,衣袂猎猎作响。
下方是连绵的山川、河流、城镇,偶尔有灯火闪烁,那是凡人的村落。
他思索若那些方士只是装神弄鬼骗些钱财,他或许可以不管。
但若他们敢害人…
林青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随后加快速度,向京师方向飞去。
夜色深沉,月明星稀。
林青阳御风立于大晋京师上空,俯瞰着下方那座沉睡的巨城。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剩几条主街上还有零星的灯笼摇曳,如一条条昏黄的光带,蜿蜒在黑暗之中。
这座城,他来过。
那是百多年前的事了。
他想起当年与诸位同道一同入京,斩杀那疯国师的场景。那时的皇宫上方,黑气弥漫,邪祟横行;那时的京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他也想起那位咸熙皇帝,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将一个险些倾覆的王朝重新扶上正轨。那时的皇宫上方,是一派清正之气,让人望之心安。
如今……
林青阳目光微凝,望向皇宫方向。
夜色中,那座巍峨的宫殿群静静矗立,朱墙金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但他能看见,那宫殿上方,隐约有淡淡的灰气缭绕,若有若无,如一层薄雾。
那不是邪气,而是昏聩之气——帝王失德、朝纲紊乱的征兆。
他轻轻叹了口气。
正要御风而下,忽然心中一动。
他感应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那是当年仙缘使赵沧的传讯符气息,就在城外某处。
林青阳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赵沧。
当年引他入道的领路人。
他改变方向,向城外飞去。
京师城外百里,一片荒无人烟的老林子。
这里远离官道,人迹罕至,只有野兽偶尔出没。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树下长满了荆棘藤蔓,连樵夫都不愿来。
林子深处,有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
一块青石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正在修炼。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模样,面容清癯,须发微白,身着一袭蓝布道袍,朴素无华。周身灵力流转,气息沉稳,赫然已是筑基中期巅峰,距离后期只有一步之遥。
正是赵沧。
他如今是沧溟阁的执事,专职仙缘使,负责在这片凡间天地中寻找有灵根的后辈,引渡入宗。
这一待,就是几十上百年。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望着头顶斑驳的月光,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回想当年,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仙缘使,资质平平,以灵品灵物筑基,在宗内只能算中等。但自从引渡了那个叫林青阳的少年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少年从凡间来,后天感气,逆凡为仙,一路高歌猛进,最终成就紫府真人,名震东洲。
而他,也因为这层关系,在宗内颇受照拂。资源倾斜,前辈指点,让他这个资质普通的修士,也一步步走到了筑基中期巅峰。
林青阳失踪的那百年,他也曾感伤。
林青阳归来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这荒林中修炼,激动得一夜未眠。后来听说林青阳在大乾龙脉中突破紫府,一剑斩龙,被封青麟王,他更是与有荣焉。
修炼中的赵沧,忽然神识一颤。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灵力瞬间流转,整个人从青石上一跃而起,摆出警戒姿态!
周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就站在三丈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以他接近筑基后期的神识,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来人的修为…远超于他!
赵沧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开口喝问,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青衫木剑。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赵沧愣住了。
林……林青阳?”
赵沧脱口而出,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整理衣袍,深深一揖,行了一个大礼:
“沧溟阁执事赵沧,拜见入尘真人!”
林青阳连忙上前,双手扶住他,温声道:
“赵沧前辈,不必如此。”
赵沧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前辈不敢当!真人折煞我了!我不过是宗内一个小小的执事,如何当得起真人的‘前辈’二字?”
林青阳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诚恳。
“当年若不是前辈引我入道,就没有今日的林青阳。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赵沧愣住了。
他看着林青阳,看着这个当年还需要他指点、需要他照拂的少年,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紫府真人,却依旧对他如此客气,如此真诚。
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眼眶有些发热。
“真人……”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林青阳微微一笑,指了指那块青石:
“前辈若不嫌弃,坐下说话?”
赵沧连忙点头:“真人请,真人请。”
两人在青石上坐下。
赵沧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递给林青阳:“这是我自己酿的果酒,虽然比不上宗门的灵酒,但也还算能入口。真人若不嫌弃……”
林青阳接过,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带着淡淡的果香,虽不如灵酒那般灵力充沛,却别有一番风味。
“好酒。”他由衷道。
赵沧笑了,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两人对坐饮酒,月光洒落,夜风轻拂。
沉默了片刻,林青阳开口问道:
“前辈为何在此?”
赵沧叹了口气,放下酒碗。
“说来话长。”他道,“这些年,我一直在这片天地之中行使仙缘使的任务。前些年引渡了几个资质不错的少年回宗,如今正在等待下一个目标出现。”
他顿了顿,苦笑道:“说来惭愧,我这个仙缘使,一做就是这么多年。这片凡间天地,我比任何人都熟悉。”
林青阳点点头,又问道:
“前辈在此多年,可曾注意过京师中的动向?”
赵沧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真人说的是那永延帝吧?”
林青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赵沧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永延帝朱保寰,是咸熙皇帝的曾孙,即位已有十余年。”
“起初几年,他还算勤勉,励精图治,颇有几分曾祖父的风范。朝野上下,都以为大晋又要出一位明君。”
“可谁知道……”他摇摇头,“这几年,他不知怎的,忽然迷上了长生之术。广招方士入宫,炼丹求药,一待就是一整天。朝政荒废,奏章堆积如山,他也不管不问。”
林青阳眉头微皱。
赵沧继续道:“那些方士得了宠,便狐假虎威起来。在宫里横行霸道不说,连龙渊书院的读书人都敢打压。有几个言官上书进谏,说那些方士是妖言惑众,结果被永延帝当场驳斥,还罢了官。”
“如今朝中,但凡有点骨气的大臣,都被排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是阿谀奉承之辈,要么是明哲保身之徒。”
他又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眼看着,又要旧事重演了。”
林青阳沉默片刻,问道:“那些方士,可有什么邪术害人?”
赵沧摇头:“这倒没有。据我观察,那些人不过是些江湖骗子,会些炼丹术,但都是些补益养生的方子,没什么害处。真正的问题,是他们蛊惑圣心,让大晋皇帝荒废朝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长此以往,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毕竟,永延帝对他们是言听计从。”
林青阳点点头,又问道:“朝中可有能臣?”
赵沧想了想,道:“有倒是有,首辅大臣张阁老,是个正直之人,屡次进谏,都被驳了回来。但他不死心,依旧每日上疏。还有几个年轻言官,也是热血之人,只是位卑言轻,翻不起什么浪。”
他苦笑一声:“可光有能臣有什么用?皇帝不听,一切都是白搭。”
林青阳沉默。
赵沧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道:
“真人,还有一件事。”
林青阳抬眼看他。
赵沧道:“最近天下武林,有些不太平。”
“哦?”
“永延帝的荒唐行径,早已传遍天下。那些江湖中人,本来就对朝廷没什么敬畏之心,如今更是愤愤不平。有激进派的武林人士,已经在暗中串联,打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打算效仿当年真人的往事,打进皇宫,逼皇帝退位。”
林青阳眉头一皱。
赵沧继续道:“他们觉得,当年真人能打进皇宫斩杀疯国师,是因为那国师以孩童炼丹,已是天理难容。如今永延帝虽未害人,但任由方士乱政,也是昏聩之君。他们想效仿真人,也做一件‘为民除害’的大事。”
林青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这不一样。”
赵沧点头:“我当然知道不一样。可那些江湖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当年真人一怒之下打进皇宫,斩了国师,改天换日,成了天下敬仰的大侠。他们也想做这样的事。”
他叹了口气:“可他们不想想,真人当年不仅自身能为比他们强了不知多少,还有诸多正道响应,那些禁军根本拦不住。他们有什么?几把刀剑,几条人命?真打进皇宫,那就是刺王杀驾的大罪,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林青阳沉默良久。
他望着远方,望着那座沉睡的京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当年那件事,他从未想过会成为别人效仿的榜样。
那时的他,是被逼到绝境,不得不为。那疯国师以孩童炼丹,天理难容,他不能坐视。
可如今…
永延帝虽昏庸,却未害人性命。那些方士虽可恶,却也只是蛊惑圣心,未行邪术。
那些武林人士,若真打进皇宫,无论成败,都是泼天大祸。
他不能不管。
沉默良久,林青阳缓缓开口:
“我要去皇宫看看。”
赵沧一惊,连忙道:“真人,红尘气……”
林青阳摇摇头,打断他:
“前辈放心,我以红尘气入道,这红尘之地于我如鱼得水。”
他看着赵沧,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是万年来唯一的异数,后天感气,逆凡为仙。红尘气对我,不是阻碍,而是滋养。”
赵沧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入尘真人,与其他修士不同。
他来自凡间,他身上本就带着红尘气。
他在这红尘之中,不是如履薄冰的外来者,而是如鱼得水的归人。
林青阳继续道:“那些武林人士,想效仿我当年的事,却不知当年之事,何等凶险。我不能让他们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感慨:
“有些事,既然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赵沧看着他,看着这个当年还稚嫩青涩的少年,如今已是如此沉稳可靠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几分怀念。
“真人还是那个林大侠啊。”他道。
林青阳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前辈说笑了。”
赵沧摇头,正色道:“不是说笑。真人虽然已贵为紫府,但在我心里,真人永远是那个从凡间来的少年,永远是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林大侠。”
他看着林青阳,目光真诚:
“真人且去,在下助真人一路顺风。”
林青阳点点头,站起身。
他望向京城方向,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天亮之前,我回来。”
林青阳正要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向赵沧,目光中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前辈,方才只顾说话,倒忘了一事。”
赵沧微微一怔:“真人还有何吩咐?”
林青阳摇摇头,抬手一挥。
三道流光从储物袋中飞出,轻轻落在赵沧面前的青石上。
那是三只巴掌大小的玉瓶,通体莹白,隐隐有灵光流转。瓶身刻着细密的阵纹,那是丹药保存完好的标志。
赵沧愣住了。
林青阳指着那三只玉瓶,温声道:“这是三瓶丹药,对筑基修士修炼有些帮助。前辈在此执行任务,荒郊野外的,修炼资源难免匮乏。这些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沧连忙摆手:“真人,这如何使得!您已经是紫府真人,这些丹药想必也是珍贵之物,我……”
林青阳抬手止住他,认真道:
“前辈,当年您引我入道,赐予功法,赠我符箓与法器。这些,我都记在心里。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是您一步一步带我走上这条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如今我有了些能力,回报前辈一二,本是应该的。前辈若推辞,反倒让我心中不安。”
赵沧看着他,看着他真诚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
“真人……您这份情,我可不知道该如何还了。”
林青阳微微一笑,又抬手一挥。
一道淡淡的灵光闪过,青石上又多了一小堆灵石,约莫百余块,都是上品。
“这些灵石,前辈也拿着。”他道,“日后若遇到什么需要,也好有个准备。”
赵沧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丹药也就算了,还有灵石?
百余块上品灵石,对于筑基修士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他正要开口推辞,林青阳已经转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前辈保重。”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赵沧一人,站在青石旁,望着那三只玉瓶和那一小堆灵石,久久无言。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
“入尘真人…当真是入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