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涛舸破空而行,掠过镜湖上空。
林青阳立于甲板上,俯瞰着下方那片浩瀚的水域。阳光洒落湖面,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边际。湖水呈青碧色,清澈得能看见深处游动的鱼群。偶尔有岛屿点缀其间,大大小小,星罗棋布,有的郁郁葱葱,有的怪石嶙峋,有的甚至隐约可见楼阁亭台。
“这湖…当真不小。”他喃喃道。
已经飞了三天,却仍未看到对岸。
这镜湖之大,远超他之前的想象。那些岛屿散落其间,大小不一,最近的离岸不过数十里,最远的却仿佛悬在天边。偶尔能看见有修士御风往来于岛屿之间,或是低空掠过的飞舟,一派仙家气象。
林青阳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荒洲的南海。
当年在荒洲时,他横渡南海,前往墨渊城。那里的海域也是这般浩瀚无边,岛屿星罗棋布,只是那里的岛屿上居住的是妖族,而这里是修士。
“倒是有几分相似。”他轻声道。
那戒指中,已经搬家了的玄漪懒洋洋地传音:“怎么,想荒洲了?”
林青阳摇摇头:“只是有些感慨。同样是水,凡人眼中的海,在修士眼中不过是湖罢了。”
玄漪嗤笑一声:“那是自然。凡人的目力有限,看到的不过是方寸之地。真正的海,你还没见过呢。”
林青阳心中一动:“真正的海?”
玄漪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认真:“本座说的,是东洲之外的虚空海。那里才是真正的海,浩瀚无边,连紫府大真人都飞不过去。据说无尽海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
林青阳若有所思。
无尽海……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大晋东海,那具从海上漂来的鲛人王之尸。那鲛人遍体鳞伤,头戴破损王冠,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还有那位疯狂的国师,也是得了那鲛人尸后,才变得愈加癫狂。
“或许将来,可以问一问镜湖那一脉的鲛人。”他自语道。
玄漪疑惑道:“什么鲛人?”
林青阳便将当年的事简单说了说。玄漪听完,沉默片刻,道:“那鲛人王尸能横渡镜湖,抵达你的那片凡人地界,生前至少是紫府大妖。能杀他的,恐怕更不简单。你若想查,确实可以问问镜湖水族。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林青阳点头,不再多说。
星涛舸继续前行。
又过了小半日,前方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林青阳精神一振,加快速度。飞舟破空而去,很快便来到陆地上空。
他低头望去,只见下方是一片连绵的海岸线,有城池依海而建,房屋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城外的农田里,有农人正在劳作,隐约能听到孩童的嬉闹声。
凡间。
他望着那座城池,望着那片熟悉的土地,轻声道:
“东澜道,云波府,大晋。”
林青阳没有急于进城。
他收起飞舟,掐了一个隐身法诀,缓缓向下方落去。
隐身只是最基础的法术,感气修士都会用,只能瞒过修为比自己低的人。但在凡间,足够了。
他御风而行,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向云波府城外的一片滩涂飞去。
那里,曾经有一座造船厂。
造船厂的主人,是一位老船匠,名叫敖辛。
当年他初到云波府,为了寻找出海的办法,结识了这位老船匠。老人的儿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孙子,名叫小海,虎头虎脑,很是可爱。
后来,他租了老人的船,出海寻找青冥子师尊。再后来,他救回青冥子,就此与老人分别。
之后他大婚时,老人还托人送来一份贺礼——一只亲手雕刻的木船,说是爷孙俩的祝福。
一晃百余年,不知他们的后人可还在安好?
林青阳落在那片滩涂上,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怔。
荒草萋萋,乱石嶙峋。记忆中那座热闹的造船厂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桩,半埋在沙土中。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林青阳轻叹一声。
物是人非。
他转身欲走,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武者从远处驰来,身穿天蓝色劲装,腰悬长刀,英姿飒爽。他们沿着海岸巡逻,似乎在巡查什么。
林青阳心中一动,散去隐身法诀,缓步向那几人走去。
“几位壮士,请留步。”
那几名武者勒住缰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男子站在不远处,腰悬木剑,面冠如玉,气质出尘。
为首那人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人身上没有包裹,只有一柄木剑,看着像是游学的书生,却又没有书生的文弱之气。
但见林青阳态度温和,不似歹人,他便抱拳道:“这位公子有何事?”
林青阳指了指那片荒废的滩涂,问道:“敢问几位壮士,这片滩涂之前可是有一个造船厂?”
那武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公子说的是。这片海滩很久之前确实有个造船厂,乃是我云波府望族敖家的发迹之地。敖家先祖敖海老先生,就是从这里起家的。”
林青阳怔住了。
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个追着他叫“林叔叔”的孩子,竟然也成了一族先祖了。
他沉默片刻,问道:“那敖辛老先生……”
那武者挠了挠头:“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敖家如今是云波府数一数二的世家,府城里最大的几间船厂都是他们家的。敖海老爷子走了好些年了,他的儿子都据说已经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前些年还亲自出海了一趟呢。”
林青阳点头,敖家兴旺,老人家的心血没有白费。
林青阳摇头:“不必了。多谢几位壮士告知。”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那为首的武者:“一点心意,请几位喝茶。”
那武者连连摆手:“公子使不得,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林青阳却已将银子塞到他手中,转身便走。
那几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回过神来,那人早已消失在视野中。
“这人好快的脚程。”一个年轻的武者喃喃道。
为首那人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忽然道:“那人不简单。走吧,回去别乱说。”
几人策马而去。
告别那几个武者后,林青阳御风而起,向南飞去。
南璃,白溪城。
那是他凡间的家。
一路无话,半日后,白溪城已在眼前。
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山坡上落下。山坡上立着几座坟茔,静静伫立在夕阳下。
林青阳走到坟前,沉默良久。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香烛纸钱,点燃,插在坟前。纸钱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直到夕阳西沉,天色渐暗,他才缓缓起身。
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向城中走去。
白溪城依旧繁华。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他混在人群中,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偶尔有女子路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脸微微一红,又匆匆离去。
林青阳没有去流水居,那里已经成了“林大侠故居”,被县衙保护起来。他只是随便转了转,看了看当年小石头的后人,发现李家如今开了家武馆,活的很好,也就放心打算离去了。
走到城门口时,他忽然脚步一顿。
城门边的茶摊上,有几个江湖人正聚在一起喝茶闲聊。
他耳力何等敏锐,虽隔着十余丈,那些人的话却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听说了吗?那永延帝又召了一批方士进宫。”一个虬髯大汉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嘛,如今那些法师方士,出入皇宫跟逛自家后院似的。”另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摇头道,“龙渊书院的那些读书人,几次上书谏言,都被驳了回来。”
虬髯大汉嘿嘿一笑:“驳回来?我听说是皇帝压根就没看,直接让太监扔了出去。那些读书人脸都绿了。”
“唉……”一个老者叹了口气,“现在那些装神弄鬼的,连龙渊书院的读书人都不放在眼里了。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瘦削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们说,这永延帝,是不是有点当年…”
他没说完,但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虬髯大汉脸色一变,连忙道:“噤声!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老者也连连摆手:“慎言慎言,这话传出去,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几人连忙转移话题,不敢再提。
林青阳站在远处,眉头微皱。
当年的…晋炀愍帝。
大晋历史上那位疯狂的国师,就是在他手下为所欲为,最终酿成惊天血案。
如今,又有方士入宫,又有法师作乱。
历史,要重演了吗?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北方,久久未动。
林青阳再次回到那片墓地。
夜已深,月光洒落,将五座坟茔照得一片清冷。他站在坟前,沉默良久。
“爹,娘,孤雁……”
他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飘散。
“我如今已是紫府真人了。”
“我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有危险的,也有温暖的。”
“我…挺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孤雁的墓碑上。
“孤雁,你说过,让我往前走,往前看。”
“我做到了。”
“但有些事,我不能不管。”
他望向北方,望向大晋京师的方向。
那些江湖人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方士入宫,法师横行,读书人谏言被驳……
这一切,与当年何其相似?
当年若不是一封血书惊天下,武林正道们死战皇宫,那疯国师不知要害死多少人。
如今,又要重演了吗?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自古王朝难永久。当年咸熙皇帝何等雄才,这才几代人,就已经如此了么……”
他摇摇头,轻叹一声。
“也罢,再去那京师看看。”
“既然如今这些歪门邪道有死灰复燃之相,我林青阳自然不能再让往事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