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青竹苑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纱之中。
林青阳静立于后院,手持制式法剑,剑尖斜指地面。他已在此站了整整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如同院中那些青竹,根植大地,任晨风拂过衣袍。
《任风涛》剑诀第七式——根深蒂固。
这一式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一个要求:稳。稳如古松扎根千丈,稳如磐石立定不移。林青阳已在第七式上苦修半月,从最初只能坚持一炷香,到现在能站半个时辰纹丝不动。
但还不够。
他能感觉到,双腿已开始发麻,腰背传来酸痛,握剑的手腕微微颤抖。这些身体的反应在提醒他——距离真正的根深蒂固,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呼——”
一口浊气缓缓吐出,林青阳收剑。
就在这时,叶清瑶之前所赠的传讯符传来响动。
林青阳伸手触碰,叶清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林师弟,今日巳时,试剑崖实战训练。可来一叙。”
声音简洁明了,却让林青阳心中一动。
实战训练。
自一个月前在砺剑台听讲以来,他每日修习《任风涛》,已至第七式。剑招虽熟,却从未真正与人交手。仙道剑法终究要在实战中检验,闭门造车终是空中楼阁。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辰时。回屋简单洗漱,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将那柄制式法剑悬于腰间。剑是宗门标配的下品法器,通体青钢打造,无属性加成,但胜在坚韧耐用。
试剑崖位于太衡峰后山,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断崖平台。
崖壁高逾百丈,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剑痕,深的达数尺,浅的仅一线,新旧交错,层层叠叠。有些剑痕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剑气,经年不散,可见当年留下这些剑痕的修士修为之深。
此刻崖上已有数十名弟子,大多是太衡峰内门,也有少数其他峰前来切磋的修士。众人或两两对战,或独自练剑,金铁交鸣之声、呼喝之声、剑气破空之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热烈氛围。
林青阳踏上崖面时,立刻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锐利气息。
那是无数剑气残留形成的场。站在这片崖上,仿佛能听到历代修士在此练剑的呐喊,能感受到那些剑痕中蕴含的不甘、执着、突破、顿悟。
“林师弟,这边。”
叶清瑶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白衣劲装,青丝束成高马尾,腰间悬着那柄淡金色剑鞘的长剑。见林青阳走来,她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前的空地。
“试剑崖的规矩,我先与你讲清楚。”叶清瑶神色认真起来,“第一,切磋点到为止,不可故意伤人。第二,可动用灵力,但禁用符箓、阵法、毒药等外物。第三,若一方认输或失去战力,另一方便须停手。”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里虽不禁生死搏杀,但同门之间,终究要以和为贵。你初来乍到,先从基础切磋开始。”
林青阳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崖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踏着石阶而上,为首者一身赤红长袍,面容倨傲,正是天阳峰赵元辰。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着红衣的弟子,三人边走边谈笑,声音颇大,引得崖上众人侧目。
赵元辰目光扫过崖面,看到叶清瑶时微微一顿,随即注意到她身旁的林青阳。他眉毛挑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两名师弟径直走来。
“哟,这不是叶师姐吗?”赵元辰在两人身前五步处站定,声音带着刻意的夸张,“今日怎么有闲情来试剑崖指导后进?这位是……”
他目光落在林青阳脸上,故作恍然:“哦,想起来了,是那位甲木灵根的林师弟。听说你剑道天赋极高,短短一月便得叶师姐青睐,亲自指点?”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几名弟子都看了过来。
叶清瑶脸色微冷:“赵元辰,你有事?”
“没事,没事。”赵元辰摆摆手,笑容却更盛了,“只是好奇,林师弟不专心修炼木属功法,怎么跑来学剑了?莫非是觉得剑道更容易些?还是说……”
他顿了顿,视线在林青阳脸上转了一圈,轻笑道:“叶师姐是看上了这张脸,所以特别关照?”
这话一出,崖上顿时安静了几分。
几名太衡峰弟子面露怒色,手已按上剑柄。叶清瑶在太衡峰人缘极好,赵元辰这话不仅是羞辱林青阳,更是对叶清瑶的轻蔑。
叶清瑶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林青阳却上前一步。
他神色平静,目光直视赵元辰:“赵师兄若对在下的修行有疑问,不妨直说。若觉得在下不配学剑,也可指教一二。”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赵元辰眯起眼睛。
他没想到林青阳会直接寻战。按他预想,这种刚入门的新弟子,面对挑衅要么退缩,要么愤怒,绝不会如此镇定。
“指教?”赵元辰笑了,“好啊。正好我也许久未活动筋骨了,今日便陪林师弟玩玩。”
他转身对身后两名师弟道:“你们退开些,别吓着林师弟。”
那两人会意,退到崖边,抱臂而立,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叶清瑶皱眉,低声对林青阳道:“不必理会他。赵元辰筑基初期,虽压制修为,但战斗经验、剑道理解都远胜于你。”
林青阳却轻轻摇头:“师姐,剑道终究要在实战中检验。此战不论胜负,对我皆有裨益。”
叶清瑶看着他平静的眼眸,忽然明白——这个师弟,心志之坚远超同龄人。她不再劝阻,只是低声道:“小心他的《上阳剑诀》,那是天阳峰的火属剑道传承,刚猛暴烈,专破木属防御。”
林青阳点头致谢,迈步走向崖中央的空地。
赵元辰已在那里等候。他解下腰间赤红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热轨迹。为显“公平”,他主动将修为压制到感气圆满——周身筑基期的灵力波动迅速收敛,但那股属于筑基修士的沉稳气度,却无法完全隐藏。
“林师弟,请。”赵元辰持剑而立,嘴角噙着戏谑笑意。
林青阳拔出制式法剑。青钢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无属性加成,无特殊纹路。
两人相距十步,对峙。
崖上所有弟子都停下了动作,目光汇聚于此。新入门的甲木灵根弟子,对阵压制修为的天阳峰筑基真传——这场切磋,已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
没有裁判,没有号令。
赵元辰率先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石面微震,赤红长剑陡然爆发出炽热光芒。剑身如烧红的烙铁,在空中划过时,竟带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
《上阳剑诀》第一式——阳照!
剑光如大日倾泻,炽热剑气席卷而来。这一招简单、直接、暴烈,没有任何花哨变化,纯粹以力压人。赵元辰虽压制修为,但筑基期对剑道的理解仍在,这一剑的威势远超寻常感气修士,剑气所过之处,空气中甚至响起细微的噼啪声,那是水分被瞬间蒸发的声音。
太快了!
围观弟子中有人惊呼。这一剑的速度、力量、威势,完全不像感气修士能发出的。
叶清瑶眉头紧皱,手已按上剑柄。若林青阳接不住,她必须及时出手。
然而林青阳动了。
他没有硬接,没有后退,而是侧身、转腕、出剑。
《任风涛》第二式——迎风而立!
青钢剑身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如柳枝迎风,轻轻贴在赤红长剑的侧面。没有金铁碰撞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那是炽热剑气与木属灵力接触时相互抵消的声音。
林青阳手腕微转,剑身顺势引导。
赵元辰感觉自己的剑势仿佛刺入了层层叠叠的蛛网,力道被一层层卸去、偏转。那炽热如火的剑气,竟被引向侧面,轰在崖壁之上,炸开一片碎石。
一剑落空!
赵元辰眼中闪过讶异,但动作不停。他剑招一转,第二式紧随而至——阳影!
剑光化作三道赤红火线,从三个不同角度刺向林青阳。这一招变化精妙,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逼对手硬接。
林青阳依旧没有硬接。
他脚下步伐变换,身形如风中飘叶,在三道火线的缝隙间游走。同时手中长剑连点,每一次点击都精准地打在火线最薄弱处,以微小的力道引偏攻势。
剑招之间,开始有隐约的“势”在凝聚。不是完整的剑势,只是雏形,但已足以让林青阳的剑招威力提升两成,更让他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听到赵元辰剑招中的节奏,能看到灵力流动的轨迹,能感到对方下一剑的落点。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站在高处俯瞰战场,一切尽在掌握。
赵元辰的脸色渐渐变了。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他已使出《上阳剑诀》前六式,每一式都足以让寻常感气修士手忙脚乱,但林青阳却总能以最省力的方式化解。那柄青钢长剑仿佛长了眼睛,总能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更让赵元辰不安的是,林青阳的剑招中,开始有一种“生长”的意志。
就像春芽破土,看似缓慢,却坚韧不绝;就像藤蔓缠绕,看似柔软,却步步紧逼。
五十招后,赵元辰开始焦躁。
他是筑基修士,压制修为与感气弟子战成平手,这本就是耻辱。周围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都如针般刺在他心上。
“赵师兄好像占不到便宜……”
“林师弟那是什么剑法?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能化解《上阳剑诀》。”
“你们没发现吗?林师弟的剑招,好像有‘势’了。”
这些话传入耳中,赵元辰眼神一厉。
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陡然暴涨——虽仍压制在感气圆满,但灵力运转速度、爆发力都提升了一个档次。《上阳剑诀》第七式,也是他目前掌握的最强一招——
旭阳升!
赤红长剑化作一轮初升旭日,光芒刺眼,热浪滔天。这一剑不再追求变化,而是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灵力、所有的意志凝聚于一点,以最纯粹、最暴烈的方式碾压过去!
剑光所过,崖面石板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的气味。
这一剑,已触摸到筑基期的门槛!
叶清瑶脸色一变,就要出手。但她忽然顿住——因为她看到,林青阳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在赵元辰剑势达到顶峰的瞬间,林青阳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破绽——因追求极致力量而导致的变化不足,因焦躁而导致的剑势过老。
就像一株拼命向上生长的树木,将所有养分都用于拔高,却忽视了根系的稳固。
就是现在。
林青阳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躲,而是迎着那轮旭日踏前一步。
青钢长剑刺出,不快,不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春芽破土,缓慢而坚定;如藤蔓缠绕,柔软而执着。
《任风涛》第七式
这一式本为防守,但在此刻,却被林青阳用作了进攻。他以剑为根,以身为干,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感悟,都凝聚于这一剑之中。
剑尖刺入赤红剑光最薄弱处。
“嗤——”
不是金属碰撞的巨响,而是如热铁入水般的声音。
赤红剑光如泡沫般破碎,炽热剑气四散飞溅。赵元辰的剑势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长剑被一柄青钢剑轻易荡开,而那柄剑的剑尖,已停在他喉前三寸。
剑尖微颤,青色剑芒吞吐不定。
时间仿佛静止。
崖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筑基修士压制修为后,被感气弟子一剑制住!
赵元辰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屈辱。喉前三寸那冰冷的剑尖,如一根针,刺穿了他所有的骄傲。
良久,他艰难开口:
“……我输了。”
三个字,说得无比艰难。
林青阳收剑,后退三步,持剑拱手:“承让。”
他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渗出。这一战看似轻松,实则消耗极大。赵元辰的《上阳剑诀》确实暴烈,若非他以《任风涛》层层化解,若非他触摸到剑势门槛,若非他在最后关头捕捉到那一丝破绽——胜负犹未可知。
但赢了就是赢了。
赵元辰深深看了林青阳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屈辱,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忌惮。他没再说什么,收起长剑,带着两名师弟转身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崖上依旧寂静。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下山石阶,议论声才轰然炸开。
“赢了!真的赢了!”
“林师弟那最后一剑……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剑尖停得稳如泰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关键是赵元辰压制了修为啊!这说明林师弟在感气境已近乎无敌!”
叶清瑶走到林青阳身边,眼中难掩震惊。
她仔细打量着这个认识不过月余的师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你……”叶清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刚才那最后一剑,已初步形成剑势。”
林青阳收剑入鞘,平复呼吸:“只是雏形,还不稳定。”
“雏形已是难得。”叶清瑶摇头,语气复杂,“剑势难成,寻常内门弟子苦修数年,能摸到门槛已是万幸。真传弟子中,最快者也花了近一年才凝成稳定的剑势。而你……”
她顿了顿,缓缓道:“从听讲习到今日,满打满算不过一月。就算加上之前的武道基础,也绝不超过三月。”
周围弟子闻言,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月触摸门槛,三月初步成形——这是什么概念?
太衡峰历史上最快的记录,是现任峰主慕霜真人,当年用了五个月凝成剑势,已被誉为千年一遇的剑道奇才。而林青阳,将这个记录缩短了近半!
林青阳想了想,道:“或许与我曾习武道剑法有关。武道虽重招式,但对势也有追求,只是表现不同。”
“有理。”叶清瑶点头,“你有武道基础,转换起来确实快人一步。”
她看着林青阳,忽然问:“这道剑势,可有名字?”
名字?
林青阳沉默。
他想起许多往事。想起接天峰上,青冥子第一次教他习剑;想起北疆烽火中,自己持剑血战;想起大晋皇宫内的刀光剑影。
青冥子。
那个将他从凡尘带入武道,教会他什么是守护,什么是担当的老人。
“便叫‘青冥’吧。”
林青阳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定。
“青冥剑势。”
叶清瑶重复了一遍,点头:“好名字。青冥者,天之色,深远辽阔。以此为名,可见你志向不低。”
她顿了顿,认真道:“林师弟,你剑道天赋之高,是我生平仅见。但天赋只是起点,能否走到最后,还要看心志、看毅力、看机缘。今日一战,你已崭露头角,往后恐怕会有更多目光注视着你。望你戒骄戒躁,稳扎稳打。”
林青阳躬身:“谢师姐指点,弟子谨记。”
试剑崖一战,如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太衡峰乃至整个沧溟阁激起了层层涟漪。
消息传得飞快。
“听说了吗?新入门的甲木灵根林青阳,在试剑崖上赢了天阳峰赵元辰!”
“赵元辰不是筑基初期吗?压制修为?”
“压制修为也是筑基眼光、筑基经验!而且林青阳才感气圆满!”
“关键是,据说他已凝成剑势雏形。从听讲习到现在,才一个月啊!”
“一个月?!”
“此子天赋,恐怖如斯。”
这些议论,林青阳听到了一些,但他并未在意。
回到青竹苑后,他如往常般继续修炼。
上午练剑,《任风涛》第七式“根深蒂固”已初窥门径,他要做的是一遍遍巩固,直到这式剑招成为身体本能,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自然而然施展。
下午修炼《青木长生诀》,感气圆满的境界需要不断打磨。灵力如铁,需千锤百炼方能成钢。他坐在聚灵阵中,吸纳天地灵气,运转周天,将每一缕灵力都淬炼得精纯无比。
晚上研读剑道典籍。叶清瑶送来了几卷太衡峰内部的剑理笔记,比藏经阁的典籍更加深入、更加系统。林青阳如饥似渴地阅读、思考、印证。
每周一次,他仍去雍华峰灵植园。
林芷兰似乎也听说了试剑崖的事,但她什么都没问,依旧如往常般讲解灵植知识。只是在一次讲解结束后,她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木之柔韧,可破金石。但柔韧过度,便是软弱。分寸之间,存乎一心。”
这话让林青阳若有所思。
柔韧与软弱,只在一线之间。《任风涛》剑诀讲究以柔克刚,但若一味求柔,便失了剑的锋锐。如何把握这个度,是他接下来需要思考的问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
青冥剑势日渐稳固。从最初只能维持三息,到如今已能贯穿整套《任风涛》剑法。剑出时,周围灵气会有微妙波动,青竹会无风自动,竹叶会朝剑尖倾斜——虽然范围只有三丈,但这已是真正的剑势。
叶清瑶又来过两次,亲自指点他剑势的深化。
“剑势分三重:外势、内势、合势。”她讲解道,“你现在只是初成外势,能引动外界灵气。待你修至内势,剑势可内敛于身,不显于外,但威力倍增。至于合势……那是剑势大成的标志,人剑合一,势与意合,已触摸到剑元的门槛。”
林青阳认真记下。
他发现自己对剑道的理解,每过一天都有新的感悟。就像推开一扇门,发现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通向无尽远方的路。
期间周贵和陈墨来过几次。
周贵满脸兴奋:“林师兄,你现在可是宗门名人了!各峰都在议论你!”
陈墨则更冷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师兄还需谨慎。”
林青阳笑着应下,心中却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