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青竹苑的窗棂,在林青阳静室的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刚刚结束清晨的吐纳,周身青气缓缓收敛入丹田。感气圆满的境界已然稳固,体内灵力如汞流动,比一月前又精纯了三分。正待起身活动筋骨,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师兄!林师兄在吗?”
是周贵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活力与急切。
林青阳推门而出,见周贵正站在院中那丛青竹旁,一身内门弟子服穿得整齐,圆脸上挂着笑容。他身后还跟着陈墨,后者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朝林青阳微微颔首。
“周师弟,陈师弟,这么早?”林青阳微笑招呼。
“早?不早了!”周贵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林师兄可听说太衡峰的剑道讲习?”
林青阳摇头。这半月他深居简出,除了每周固定去雍华峰请教林芷兰,几乎都在青竹苑苦修,对外界消息确实不甚灵通。
周贵早有预料,当即解释道:“太衡峰每半年举行一次剑道讲习,为期七日,所有内门弟子皆可前往听讲。三日后就是这次讲习的开讲日!”
陈墨在一旁补充:“太衡峰以剑道闻名七峰,其剑道底蕴在沧溟阁内首屈一指。即便不主修剑道,去听一听也有益处。”
林青阳心中一动。
剑道。
这个词让他想起许多往事。想起接天峰上青冥子师尊传授剑法的清晨,想起北疆烽火中的生死搏杀,想起京师之战时剑光如虹的瞬间。武道之剑曾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但踏入修仙界后,他便知仙凡有别——武道之剑重招式变化,仙道之剑却重灵力运转、重天地共鸣。
他一直想系统地了解仙道剑法,却苦于没有门路。藏经阁中剑道典籍虽多,但若无师长指点,自学极易走入歧途。
“讲习由谁主持?”林青阳问。
“是叶清瑶叶师姐。”周贵道,“她是太衡峰主慕霜真人的亲传,剑道造诣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听说这次讲习本应由一位长老主持,但那位长老临时闭关,便由叶师姐代为主持。”
叶清瑶。
林青阳脑海中浮现那位鹅黄长裙、笑容爽朗的女子。那日初入宗门,便是她领自己熟悉各峰要地,讲解七峰会武规则。她看似活泼开朗,但言谈间对剑道的见解却颇为深刻。
“我去。”林青阳当即决定。
周贵笑道:“我就知道师兄会去。我和陈墨也打算去听听,虽不主修剑道,但多学些总是好的。”
三日后,清晨卯时三刻。
林青阳换上一身整洁的内门弟子服,青袍玉带,长发以木簪束起。他检查了储物袋中的物品:几瓶丹药、数十枚灵石、那枚慕星真人赠予的令牌,以及一柄宗门配发的制式法剑——虽只是下品法器,但质地坚韧,足够日常练习之用。
走出青竹苑,晨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远处传来灵禽清啼。林青阳辨明方向,朝着太衡峰走去。
太衡峰位于天枢峰西侧,是沧溟阁七峰中剑气最盛之地。甫一踏入太衡峰地界,林青阳便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锐利的气息——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剑的意志。仿佛整座山峰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剑气。
沿山道而上,两侧可见许多弟子正在练剑。有的在空地上独自演练,剑光如练;有的两两切磋,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更有甚者,盘坐于崖壁前,对着石壁上的剑痕闭目感悟。
这些弟子大多神情专注,眉宇间透着剑修特有的锐气。与雍华峰弟子的平和温润不同,太衡峰弟子更像是一柄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砺剑台位于太衡峰半山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青石平台,足有百丈见方。平台边缘矗立着七座剑形石碑,每座石碑都高逾三丈,通体青黑,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剑诀文字。此刻,平台上已聚集了数百名内门弟子,黑压压一片,却无多少喧哗——来到这里的,大多是真对剑道有兴趣的修士。
林青阳寻了处靠前的位置站定,抬眼望去。
平台正前方,叶清瑶已静立等候。
她今日未穿常日的鹅黄长裙,而是一身素白劲装。青丝以银色发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腰间束着墨色腰带,左侧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呈淡金色,上有云纹流转。她背脊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人。
此刻的叶清瑶,与林青阳记忆中那个活泼爽朗的叶师姐判若两人。她眉眼间的笑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剑修的肃然与锐利。站在那里,便如一柄藏锋于鞘的宝剑,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辰时正,钟声自峰顶传来,悠长清越。
叶清瑶踏前一步,声音清朗,传遍整个砺剑台:
“剑道之始,在于持剑。”
她右手抬起,缓缓握住腰间剑柄。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台下所有弟子屏息凝神——因为在她握剑的瞬间,周身气势骤然一变。仿佛一柄沉寂千年的古剑骤然苏醒,虽未出鞘,却已有剑气透体而出。
“持剑不稳,一切皆是空谈。”叶清瑶缓缓抽出长剑。
剑身三尺,宽约两指,通体银白如霜。剑脊笔直,剑锋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流转着清冷寒光。她持剑的手稳如磐石,五指收拢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过紧以致僵硬,也不过松以致脱手,她给在场诸位弟子演示了一番该如何持剑。
“而我修道之人习剑,持剑亦是御剑。”随后她又以灵气御剑,向众人教习了御剑的法门。
接下来的三日,叶清瑶详细讲解了剑道的基础。
这些内容看似简单,却让许多从未系统学过剑法的内门弟子恍然大悟。林青阳更是听得格外认真——他练剑多年,许多动作早已成为身体本能,但从未如此细致地思考过每一个细节背后的原理。
他渐渐明白,仙道之剑与武道之剑确有根本不同。
武道重招式变化,以巧破力,讲究的是技。一招一式追求的是最快、最准、最狠地击中对手要害。青冥子师尊传授的剑法便是如此:简洁、凌厉、实用,没有多余的花哨。
而仙道重“悟”,重剑与灵气的结合,重“势”的养成,讲究的是道。一剑挥出,不仅要伤敌躯体,更要撼敌心神;不仅要运用自身灵力,更要牵引天地灵气;不仅要追求瞬间的爆发,更要形成连绵不绝的剑势。
技与道,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第三日讲习结束,已是夕阳西斜。
众弟子陆续散去,或三五成群讨论今日所学,或独自寻僻静处练习。林青阳正待离开,却听身后传来叶清瑶的声音:
“林师弟留步。”
他转身,见叶清瑶已收剑归鞘,正微笑看着自己。此刻的她,眉眼间的肃然褪去几分,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爽朗气质。
“叶师姐。”林青阳拱手。
“嘿嘿,不必多礼。”叶清瑶摆手,走到他身前,“这三日讲习,我看你听得格外认真。每次我讲解关键处,你眼中都有思索之色——可是对剑道颇有感触?”
林青阳如实道:“我曾习武道剑法数年,故对剑道格外留意。”
“武道剑法?”叶清瑶眼睛一亮,“可否演练一二?就用那柄训练剑即可。”
她指向平台角落的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柄训练用剑。这些剑虽无锋刃,但重量、长度都与真剑相仿,是弟子们练习基础招式所用。
林青阳也不推辞,取了一柄训练用剑,走到平台中央。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青冥子师尊的身影。那个在接天峰顶教他练剑的老人。然后,他动了。
林青阳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纯粹地演练招式。但一招一式沉稳老练,剑招转换行云流水,步伐移动精准到位。
一套青冥剑法,他用了半炷香时间演练完毕。收剑时,气息平稳,额头连细汗都未出。
叶清瑶静静看完,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她沉吟片刻,缓缓道:“你的剑法,已得形。”
林青阳静待下文。
“但缺了神。”叶清瑶走到他面前,认真道,“武道之剑以人力催动,讲究的是筋骨之力、招式之巧。而仙道之剑以灵力为基,以心神为引。二者虽有相通之处,却非一物。”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你刚才演练时,招式精准,步伐稳健,这都是‘形’的体现。但仙道剑法,追求的不仅是招式精准,更是意与势的结合。一剑挥出,要有自己的意在其中——或是锋锐之意,或是破敌之意,或是求道之意。有了意,剑招才有灵魂。”
林青阳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触摸剑势门槛的那三息。当时心念放空,不再刻意控制灵力,反而引动了灵气异象。那或许就是叶清瑶所说的“意”?
叶清瑶见他沉思,微微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玉简约巴掌长,通体温润,表面有细微的木纹,触手生温。
“这卷《任风涛》剑诀,赠予你。”
林青阳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心中便是一震。
玉简中记载的是一门完整的剑诀,共分九式。开篇总纲写道:“草木立根于大地,任风吹雨打而不动摇。剑如草木,根植道基,任敌千般变化,我自岿然不动。”
“这剑诀……”林青阳抬头看向叶清瑶。
“最适合木属修士修行的入门剑诀。”叶清瑶解释道,“剑诀取任凭狂澜而不倒之名,便是取草木坚韧之意。中正平和,长于防守,不求一击制敌,但求稳扎稳打,以守为攻。”
她指了指玉简:“前三式为根基:第一式根植大地,练下盘稳固;第二式迎风而立,练以柔克刚;第三式松涛阵阵,练灵力绵长。后六式则在此基础上层层递进,最终修至第九式风雨不动,便是大成之境。”
林青阳握紧玉简,郑重躬身:“谢师姐赠法。此恩,师弟铭记。”
叶清瑶摆手笑道:“不必如此。我看你确有剑道天赋,莫要浪费了。这《任风涛》虽只是入门剑诀,但若能练至大成,足以让你在任何感气境的斗法中立足不败。若有不明之处,可来太衡峰寻我。”
她又补充道:“不过剑道修行,终究要看个人悟性。玉简给你了,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
林青阳点头称是。
...
讲习最后一日,辰时。
砺剑台上弟子比前几日更多,许多人甚至站在平台边缘的台阶上。因为今日,叶清瑶要讲的是所有剑修最关心的话题——剑道境界。
“剑道有三重境界。”
叶清瑶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全场寂静。数百双眼睛聚焦在她身上,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这三重境界,层层递进,每一重都难如登天。”她神色郑重,声音清朗,“今日我便与诸位详解,也好让你们知道,剑道之路究竟有多长、多难。”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境:剑势。”
“剑出成势,以势压人。”叶清瑶缓缓道,“修成剑势者,剑招自带威势。这威势不仅体现在威力提升——至少三成——更在于能震慑对手心神,令其未战先怯,十成实力只能发挥七八成。”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许多弟子原以为剑势只是剑道入门,此刻才知竟有如此妙用。
叶清瑶继续道:“但剑势难成。寻常内门弟子苦修数年,能摸到门槛已是难得。我太衡峰数百内门弟子中,除几位真传师兄姐外,余者皆在门外徘徊。”
她目光扫过台下,看到许多弟子露出苦涩之色,话锋一转:“但剑势终究只是入门。若能勤修不辍,加以悟性,终有突破之日。”
“第二境:剑元。”
叶清瑶伸出第二根手指:“挥剑成元,剑中已带个人风格。此境修士的剑气不再仅仅是灵力外放,而是融入了自身对剑道的理解,形成独特的剑元。”
她解释道:“所谓剑元,便是将自身对剑道的感悟,凝练成一种独有的元力。这元力与普通灵力不同,它带有修士的个人印记——或凌厉,或厚重,或缥缈,或暴烈。”
“筑基修士若修成剑元,等于多了一道神通雏形;而紫府真人们的剑元,威力不逊于一道真正神通。”叶清瑶顿了顿,“我师尊慕霜真人,以及诸多修习剑道的真人们,皆在此境。”
台下又是一阵低语。慕霜真人是太衡峰主,乃是四神通修士,却都只到剑元境?
叶清瑶似乎看出众人疑惑,轻轻摇头:
“第三境:剑意。”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带着敬畏:
“悟剑成意,人剑合一。”
八个字,字字千钧。
“修成剑意者,等于自带一道本命神通。而且这道神通不同于寻常神通——它会随着剑道精进而成长,潜力无穷。”
叶清瑶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让全场震撼的话语:
“筑基剑修,若能在踏入紫府之前修成剑意,便可力敌紫府而不败。”
她特意加重语气:“注意,是力敌,而非逃命。这意味着,执掌剑意的筑基剑修与紫府真人,可在正面交锋中平分秋色。”
台下死一般寂静。
筑基战紫府?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修仙界境界森严,筑基与紫府之间有着天堑般的差距。百十个筑基巅峰联手,都未必能敌得过一位刚入紫府、只修成一道神通的真人。可若能修成剑意……
“此境修士,不论本身修为高低,皆被尊称为剑仙。”叶清瑶眼中闪过向往,随即化为黯然,“然而……我沧溟阁已有多年未出过真正的剑仙了。”
她望向远方天际,轻声道:“据我所知,如今整个修仙界,明面上修成剑意者,唯有金属道统洗剑池的掌教真人等寥寥数位紫府真人。”
有弟子忍不住高声问:“叶师姐,那慕星真人现在是……”
“师叔是剑元巅峰。”叶清瑶答道,“距离剑意只差一线机缘。”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但这一线,可能就是百年,也可能是永远。”
全场沉默。
剑道的艰难与崇高,此刻深深印入每个弟子心中。原来他们平日里练的剑法、追求的剑招,都只是最基础的形。往上还有剑势、剑元、剑意三重天堑,每一重都拦下了无数天才。
而剑意之巅,更是遥不可及。整个沧溟阁数百年未出,当世修仙界仅一人达成。
林青阳站在人群中,心中波澜起伏。
剑仙。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筑基巅峰便可力敌紫府,这是何等威能?若是自己也能……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的自己连剑势都只是触摸到门槛,想那些还为时过早。
...
讲习结束后的次日,林青阳回到青竹苑,立即开始参悟《任风涛》剑诀。
静室中,他盘膝而坐,青色玉简悬浮在面前,散发温润光泽。神识探入,剑诀内容如流水般涌入脑海。
《任风涛》共九式,前三式为根基。
第一式:根植大地。讲究下盘稳固,双脚如树根深扎,任敌千般变化,我自岿然不动。这一式看似简单,实则最难——稳的不是身形,而是心神。心神稳,则剑稳;心神乱,则剑乱。
第二式:迎风而立。练的是以柔克刚。剑如柳枝迎风,敌力强则我柔,敌力弱则我进。不是硬碰硬地格挡,而是顺着对手力道引导、偏转、化解。
第三式:松涛阵阵。这一式开始涉及灵力运用。要求将木属灵力以特殊频率注入剑身,使剑招如松涛般一浪接一浪,虽不凌厉,却韧劲十足,绵绵不绝。
林青阳看完前三式,心中已有明悟。
这剑诀确实适合木属修士。木之特性在于生机与韧性,不在于瞬间爆发。《任风涛》将这种特性发挥到极致:不求一击制敌,但求稳扎稳打;不求剑招华丽,但求实用有效。
“草木立根于大地,任风吹雨打而不动摇。”
这句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他想起雍华峰上那些灵植,想起林芷兰的讲解,想起那株千年古松随风摇摆却根深千丈的景象。
剑道与灵植之道,竟有如此相通之处。
时间一天天过去。
讲习结束后的第三周,清晨。
林青阳在青竹苑后院练剑,今日练的是第三式松涛阵阵。
他心念忽然放空。
不再刻意控制灵力频率,不再刻意追求招式标准。他只是自然地起手、运剑、转身、收势——就像当年在接天峰上,青冥子教他练剑时说的:
“忘掉招式,记住感觉。”
剑身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奇异的轻鸣。
那不是金属破风之声,而是如松针摩擦,沙沙作响。
紧接着,周围灵气开始波动。
院中青竹无风自动,竹叶纷纷朝剑尖方向倾斜。林青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一剑仿佛成了漩涡中心,牵引着方圆三丈内的木属灵气。那些灵气如涓涓细流,汇入剑身,又随着剑招流转而出。
剑招继续,轻鸣渐响,化作隐约的涛声。
松涛阵阵。
虽然只持续了三息,剑招完毕,异象消散,但林青阳持剑站在原地,心中已掀起波澜。
他触摸到了。
剑势的门槛。
不是稳定的剑势,只是门槛。但那感觉如此清晰——剑招不再仅仅是肢体动作,而是开始与天地共鸣。
他收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东方天际,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掐指一算,自慕星真人离去,已过去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