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重新关上。
舱内,只剩下曹友义和他的核心将领。
曹友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涌的热血与决断,化作最清晰的命令。
他双手按在海图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看向侍立左侧最前的一位年轻将领。
这将领年约二十七八,身材挺拔,面容与曹友义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硬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沙场悍将特有的锐气与果决。
他穿着与曹友义同款的皮质镶铁叶短甲,外罩一件深蓝色战袍,手扶腰刀,站得笔直,正是曹友义的亲侄子,也是他着力培养的水师后起之秀,千总曹斌。
“曹斌!” 曹友义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末将在!” 曹斌踏前一步,抱拳应声,眼中战意早已熊熊燃烧。
“命你,统率五千精锐!” 曹友义手指在海图上划过,指向山海关外海、老龙头以东的一片开阔水域,
“你部暂不参与首波登陆。即刻起,率所部战船二十艘,脱离本队,游弋至此处海域待命。偃旗息鼓,藏于雾中,密切监视山海关以东海面动向,严防可能有自辽东而来的清虏援军或巡海船队!”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曹斌,加重语气:“你的任务,是警戒与外援,更是关键时刻的奇兵!待你听到西罗城、东罗城方向,响起我军约定的火炮轰鸣为号——”
曹友义的手指重重戳在海图上“石河口”与“老龙头”之间的位置:
“你即刻率领这五千弟兄,换乘快舟舢板,自石河入海口强行登陆!登陆后,不必等待后续命令,以最快速度,直扑老龙头炮台、宁海城、威海城!”
“此三处乃山海关海防锁钥,尤其老龙头,俯瞰整个海湾,必须拿下,掌控在我军手中!记住,我们的战船是根本,你部登陆时,务必安排可靠人手,确保登陆船只安全,不得有误!”
曹斌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轰然应诺:“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老龙头、宁海、威海三处,必为我大明所有,战船安危,末将亲自负责!”
“好!” 曹友义点头,目光转向右侧一人。
此人年近四旬,面皮微黑,身材精悍,一双眼睛又细又长,此刻微微眯着,但偶尔开阖间,精光闪烁,显得沉稳多智。
他是曹友义最倚重的心腹副将,刘梦武,不仅水战精通,陆战也是一把好手。
“梦武!” 曹友义声音沉稳。
“末将在!” 刘梦武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命你,统率五千善战敢死之士!” 曹友义手指移向海图上那条蜿蜒流入山海关西侧的蓝色细线——石河:
“你部全部换乘轻便快舟、舢板,甚至皮筏!借着此刻晨雾未散、天色未明,沿石河水道,悄无声息,溯流而上,直抵西罗城下!”
他目光灼灼,语速加快:
“据哨探所报,西罗城门洞开,守备松懈,正在忙于转运粮草。此乃天赐良机!”
“你等不必犹豫,也不必客气!船只抵近,看到城门,便是冲锋号令!五千精锐,弃舟登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城门,杀进城去。”
“首要目标是控制城门、粮仓,剿灭城内散兵,打乱其指挥!若遇小股抵抗,就地歼灭;若遇大队,则固守待援,或向城内纵深处穿插,制造更大混乱!”
刘梦武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里面寒光凛冽,嘴角甚至扯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总镇放心!城门洞开,便是请君入瓮。末将定带着儿郎们,好好给那李丕着和鞑子‘道贺’,恭贺他们乔迁之喜哈哈哈哈,西罗城,必在半个时辰内,插上我大明旗帜!”
“要的就是这股劲!” 曹友义赞了一句,目光转向另外两名将领。
站在刘梦武下首的,是一名年约三旬、虎背熊腰、满脸虬髯的壮汉,名叫李上林,是曹友义麾下陆战步兵统领,以勇力着称。
另一人年纪稍长,约莫四十五六,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目光沉稳,名叫章耳,是资深水师将领,精通炮舰指挥与海战阵型。
“李上林!章耳!”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诺。
曹友义看向李上林,下令道:“李上林,命你点齐八千最精锐的步卒,携带攻城器械、火器,随本镇同行!”
他又看向章耳:“章耳,剩余两千水师弟兄,以及所有大型战船、炮舰,由你统一指挥!”
他手指在海图上“老龙头”东南侧一片标注着“滩涂、平缓”的区域:“本镇与李上林所部,乘坐吃水最浅的平底沙船与登陆舟艇,从此处滩涂抢滩登陆!登陆后,不整队,不犹豫,以最快速度,直扑东罗城!”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决绝:
“既然城门‘洞开’,那咱们就帮他们‘开’得更大些!八千锐卒,直冲城门,不必劝降,不必喊话,逢敌便杀,以最快速度,控制东罗城城墙、城门楼、以及城内各要害处!尤其注意清剿可能存在的鞑子主将及其卫队!”
最后,他看向章耳,语气郑重:“章将军,你的担子同样不轻!本镇与李、刘二部登陆后,你需立刻指挥剩余大小战船,在山海关外海,自老龙头至石河口一线,列成战阵!尤其将装有红夷大炮的炮舰,置于最有利的射击位置!”
他手指敲了敲海图上山海关城墙的轮廓:
“你的任务有三!”
“第一,警戒外海,防范任何可能出现的海上威胁!”
“第二,以舰炮火力,随时准备轰击山海关城墙、垛口、以及任何敢于集结、试图反扑的敌军!从侧翼给予我登陆大军最有力的炮火支援!”
“第三,确保我大军退路与补给线安全!水师战船,是我等跨海而来、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本,绝不能有失!”
章耳面容肃然,长揖到地:“总镇放心!末将定守住海上门户,舰炮所指,必为总镇扫清障碍!战船在,退路在,军心便在!”
“好!诸位!” 曹友义猛地挺直腰背,目光如电,再次扫过舱内每一张充满战意的脸庞。
他缓缓吸足一口气,胸中酝酿已久的决断、豪情,以及对太子殿下神机妙算的叹服、对收复故关的渴望,尽数化为一声低沉却斩钉截铁的怒吼:
“时不我待,战机稍纵即逝!”
“一切,按既定方略行事!”
“大军——全速推进!”
“拿下山海关,重悬日月旗,告慰列祖列宗,报效太子殿下!”
“动起来——!”
“得令——!!!”
舱内众将,包括曹斌、刘梦武、李上林、章耳,齐声暴吼,声震舱板!人人眼中燃着熊熊战火,再无半分犹豫迟疑。
命令如同插上了翅膀,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口令声,迅速传遍旗舰,传遍雾海中那近百艘如同巨兽蛰伏的战船。
原本缓慢蠕动的庞大船队,骤然间“活”了过来。
“升帆!半帆!”
“桨手就位!全力!”
“保持队形!跟我来!”
“检查兵器火器!准备登陆!”
低沉的呼喝声,桨橹划破水面的哗啦声,船帆被海风吹动的猎猎声,以及那种数万人从极静转为极动所引发的磅礴声“势”,瞬间冲散了浓雾带来的死寂。
二十艘战船在曹斌的旗帜指引下,悄然转向,如同离群的鲨群,没入东侧更浓的雾霭之中。
数十艘轻舟快艇从大船旁放下,刘梦武身先士卒,跃上一艘领头快船,身后五千敢死之士如同下饺子般悄无声息地换乘,然后一支支“利箭”,顺着石河那微不可察的入海口,逆着昏黄的河水,射向雾气弥漫的上游,射向西罗城那洞开的“咽喉”。
曹友义所在的旗舰,与另外十余艘吃水较浅的沙船、运兵船,则开始微微调整航向,船头对准老龙头东南侧那片,在浓雾与渐亮天光下隐约可见的灰黄色滩涂。
李上林按刀立于曹友义身侧,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八千精锐在各自军官带领下,最后一次检查盔甲兵刃,将火绳枪的火绳点燃,握紧了登岸用的跳板、绳索。
章耳则登上了另一艘体型稍小、但更为灵活的炮舰,开始打出旗语,指挥剩余的大小战船,在潮白河入海口外广阔的海面上,缓缓展开,调整炮位,黑洞洞的炮口在逐渐消散的雾气中,指向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阴影——
天下第一关,山海关。
浓雾,正在海风的吹拂下,加速流散。
天光,越来越亮。
一场关乎国运、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海陆奇袭,在这渤海之滨、雄关之下,即将拉开它血与火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