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谷,万籁俱寂。
山门内外,数千道目光齐齐聚在虚空之上。一边是腐朽如枯木,却携着元婴神威破关而出的太上长老,一边是连斩天无宗六尊金丹,堵门半日的青衫煞星。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跪伏在地的弟子们大气不敢出,有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人心脏擂鼓般狂跳。
金弓尊者扶着断裂的弓身,死死盯着那两道隔空相对的身影,只等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击降临。
然而。
陈玄周身清光陡然一敛。
那节节攀升,将元婴神威顶得节节回缩的浩瀚气机,竟如潮水退滩一般,尽数收回体内。
青衫一转,人已化作一道青光,朝山门相反的天际,电射而去。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场面话。
满山弟子齐齐愣住。
跪伏在地的人忘了起身,仰着头的人忘了眨眼。金弓尊者与几位金丹长老面面相觑,皆是满脸错愕。
跑了?
这个败了天无宗满门长老,剖了大长老金鹏法相,堵着山门喊杀喊了半日的煞星,在太上长老出关的当口,转身就跑了?
“这……”一名长老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荒诞,说不出的荒诞。
赤横剑尊怔了一瞬。
浑浊双目中的精光,有刹那的凝滞。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自他枯朽的胸膛中轰然炸开。
他赤横剑尊,沉眠三百年,今日被山门前的血腥味惊醒,破关而出,报出名号,以元婴神威临之——对方竟视他如无物。
连一招都未曾递出,连一句狠话都未曾留下,转身就走,走得不带走一片云彩。
三百年的威名,三百年沉淀的威严,在这一道青光面前,扫地无遗。
山门内数千弟子看在眼里,来日传出去,海天十六派人人都要说:天无宗的太上长老出关,连个金丹小辈都留不住!
“小辈!”
一声厉啸自那干枯喉咙中炸出,滚过长空,震得九座黑峰嗡嗡回响。
赤横剑尊腐朽的身躯猛然绷直,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拔起,灰败道袍鼓荡如旗。
一股冲霄剑意自那具行将就木的躯体中爆发而出,枯败与锋锐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纠缠在一起,竟压得方圆百里的云层齐齐下沉。
“太上长老!”
金弓尊者心头一凛,急声喊道:“穷寇莫追,恐有诈!”
话音未落,赤色剑光已然破空。
赤横剑尊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剑虹,撕裂长空,朝着那道远去的青光疯狂追去。
剑虹所过之处,空气被犁出一道长长的白痕,刺耳锐啸经久不散。
九峰上下,数千人仰头望着那一青一赤两道遁光先后没入云际,久久无言。
云层之上,风声如刀。
陈玄在前疾遁,青衫猎猎,身法快得只剩一线残影。
身后三里,赤色剑光凌厉无匹,如跗骨之疽,死死咬在他的遁光之后。
那剑光之中透出的杀意,隔着数里仍刺得虚空生寒。
陈玄唇角微扬。
他要的,正是这老剑尊离了山门。
天无宗山门之内,有那九峰为基、魔云为引的护山大阵,有数千弟子,有不知深浅的闭关之地。
纵然他能顶着大阵杀人,也终究是隔靴搔痒。
可这老剑尊一旦孤身追出来,离了山门,离了阵法,便是蛟龙离了深渊。
至于追不追……一个三百年不曾出世、被宗门上下敬若神明的老怪物,甫一出关便被人当面拂袖而去,他若咽得下这口气,便不是修剑之人了。
修剑者,宁折不弯,也最经不起折辱。
“嗡!”
身后锐啸陡然逼近。
赤横剑尊毕竟曾是元婴,遁速远非金丹可比,三里距离转瞬缩作一里,剑虹前端锋芒吞吐,几乎要舔上陈玄的衣角。
陈玄身形猛地一折,如一片落叶般斜斜飘出数十丈。
赤虹擦着他的残影掠过,斩得前方一片云海轰然崩碎。
“险险”避开。
青光再遁,姿态竟透出几分狼狈。
赤横剑尊见状,瞳中杀意更炽,原来这小辈也不过如此,方才山门前那股硬顶元婴神威的气势,只怕是动用了什么拼命的秘法,后劲不济,这才落荒而逃!
一追一遁,横贯长空。
百里。
二百里。
沿途山川倒退如飞。
下方偶有散修洞府被惊动,刚探出神识,便被那两道遁光的威压骇得缩了回去,只敢躲在护阵之内瑟瑟发抖。
追逃之间,陈玄反手一甩。
一道剑气离袖而出,歪歪扭扭,有气无力,朝着身后的赤虹飘去。
赤横剑尊并指一划,赤光闪过,那道剑气应声而碎。
“嗤。”
老者发出一声冷笑:“就这点手段,也敢屠我宗门长老?”
陈玄不答,又是数道剑气甩出。
这些剑气散乱无章,东一道西一道,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威力更是平平,莫说伤人,便是寻常的护体灵光都未必斩得开。
赤横剑尊挥袖连斩,一道道剑气如土鸡瓦狗般破碎。
“黔驴技穷!”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只没牙的老虎,还能逃出多远!”
他杀心愈烈,剑虹再催,又逼近了半里。
无人察觉。
那些被“斩碎”的剑气,并未真正消散。一截截断剑之光崩开的刹那,便化作一缕缕细若游丝的清光,悄然隐入沿途的云层,山脊,江河上空。
清光入云,与云同色,入山,与岚同息,入水,与波同流。
若有精通阵道的大能从九天之上俯瞰,便会骇然发觉。
那一路洒落的千百缕清光,或东或西,或南或北,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周天星宿方位,隐隐排布,遥遥呼应。
陈玄且战且退。
每退十里,便甩出三五道散乱剑气;每甩一道剑气,沿途天地便多几分看不见的锋芒。
赤横剑尊追得越紧,那张无形的大网,便收拢得越快。
四百里。
五百里。
前方,一片浩瀚云海横亘于天际。云层堆积如山,绵延百里,云隙之间天光倾泻,壮美非常。
陈玄的遁光,骤然停住。
他悬于云海中央,缓缓回首。
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那张俊秀面容上不见半分狼狈,眸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赤横剑尊的剑虹在十丈之外一顿,现出身形。
老者望着对面那张忽然从容下来的脸,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攀上脊背。
不对。
这三百里的追逃,这小辈的“狼狈”,那些散乱无力的剑气。
念头才起,陈玄已并指一引。
“阵起。”
两个字,轻描淡写。
刹那间,方圆百里,清光齐亮。
云层深处,山脊之上,江河之畔,那一路隐匿的千百缕清光同时自天地各处冲天而起。
一道道剑光撕碎云雾,刺破长空,以剑化阵,彼此勾连,亿万道清亮剑丝于百里虚空之中纵横交织。
一座浩瀚剑阵,凭空显形。
大阵一成,天地失声。
下一瞬,千百道剑气自四面八方轰然卷落,如天河倒卷,如星汉倾塌,朝着阵心那道枯瘦的身影铺天盖地绞杀而去。
赤横剑尊只来得及将护体灵光催至极致,第一波剑潮已至。
“铛铛铛铛!”
老者袖中飞出一道赤光,剑光狂舞,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赤色光幕。
剑气撞在光幕之上,碎裂之声密如万鼓齐擂,火星四溅,照亮了半边云海。
“区区剑阵,也敢困老夫!”
赤横剑尊须发怒张,一声暴喝,身形拔地而起,迎着剑潮逆斩而上。
赤虹所过,一重剑幕崩碎,两重,三重,十重——数十重剑幕被他一口气硬生生撕开,锋锐至此,不愧元婴之名。
然而剑阵生生不息。
一层剑幕碎,清光流转间十层又生,十层破,百层再聚。
那千百道剑气彼此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破开一处,其余剑气便如潮水回补,绵绵不绝,无有穷尽。
赤横剑尊越斩越心惊。
他的剑,依旧锋利。
可他的身躯,早已不是三百年前那具元婴之躯了。
每一记全力挥斩,都牵动着他干涸的气血。
每一次强行催动元神之力,那具枯朽的肉身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百息鏖战,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又一根根黯淡下去。
第一千三百道剑气袭来时,他的护体灵光,终于慢了半息。
嗤!
一道清光穿隙而入,自他左肩斜斜掠过,灰败道袍裂开,干枯的皮肉翻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暗红近黑的血珠滚滚而出。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嗤嗤之声接连响起。
赤横剑尊胸腹、后背、臂膀接连被剑气破开,皮开肉绽,气血狂泄。
三百年不曾流过一滴血的躯体,今日被千百道剑气凌迟般切割,转眼之间,那具枯瘦身躯已染满血色。
“啊!”
老者仰天怒吼,怒极反笑。
笑声中,他猛然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结出一个古拙剑印。
一点猩红剑光自他眉心亮起,那是他温养了三百年,宁可肉身腐朽也未曾动用的本命剑气。
“给老夫,开!”
本命剑气轰然炸开。
一团刺目血光以他为中心爆裂开来,周围数十重剑幕被这股决绝之力硬生生震散,阵势之上,撕开一道丈许宽的缺口。
赤虹自缺口中冲出。
云海之上,赤横剑尊立于高空,须发染血,道袍破碎如缕,裸露的枯瘦身躯上剑痕纵横,暗血顺着脚踝一滴滴坠入云层。
他死死盯着十丈外那道完好无损的青衫身影。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他沉眠于山门深处,元神温养,肉身腐朽,世人敬他、畏他、供他如神明。
今日破关,本以为元婴神威一出,区区金丹当跪伏如蝼蚁。
结果,他被一个小辈引离山门,引入绝地,以一座埋伏了数百里的剑阵,斩得遍体鳞伤。
震惊之后,是滔天的怨毒。
“好,好得很。”
赤横剑尊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刻骨的寒意:“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让老夫流血的人。”
他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凄厉,穿云裂石,直上九霄,惊得百里之内飞禽走兽尽数伏地哀鸣。
啸声中,老者缓缓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掌,五指如钩,竟一寸一寸探入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血花,没有创口撕裂之声。那只手掌没入胸腔,如同探入一潭深水,握住了什么,而后缓缓向外抽出……
一寸。
两寸。
一截赤红的剑尖,自他的胸膛之中透出。
紧接着是剑身。
通体赤红如凝血,剑身之上布满一道道天然火纹,纹络深处隐有熔岩流动之光,他从自己的元神之中,抽出了一柄剑。
这是他的本命法剑,元婴时期以性命交修之物。
三百年前他坐死关之时,将此剑沉入元神深处一同封眠,三百年不曾离体,三百年不曾出鞘。
今日,剑出。
嗡!
一声剑鸣,不重,却仿佛响在天地初开之处。
天地变色。
以云海为中心,方圆千里的云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尽数攥住,而后猛地蒸干。
白云化雾,雾汽化虚无,眨眼之间,百里长天澄澈如一块烧红的琉璃,再无一丝云翳。
虚空扭曲了。
赤剑周身三尺之内,空气肉眼可见地塌缩、翻滚,光线行至此处纷纷弯折,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自剑身荡开,所过之处,连风都被烧成了虚无。
千里之外的数座山头上,几株千年古松无火自燃,轰然化作冲天火炬。
天无宗山门方向。
金弓尊者率着几位长老立于阵内高处,极目远眺。
天尽头,一道贯通天地的赤色剑光笔直矗立,上接青冥,下镇山河,纵然相隔数百里,那股焚天煮海的威压仍扑面而来。
“是太上长老的本命法剑……”
一名长老声音发颤:“赤横剑,真的出鞘了……”
金弓尊者望着那道赤光,又惊又喜,握弓的手青筋毕露。
惊的是,太上长老竟被逼到了动用本命法剑的地步;喜的是——赤剑既出,天地同焚,那小辈今日,必死无疑!
云海之上。
赤横剑尊双手握剑,枯瘦的身躯与那柄三丈赤剑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浑浊的双目已彻底化作赤红,瞳仁深处有火焰燃烧。
“小辈。”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能死在老夫的赤横剑下,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
一剑,斩出。
没有剑招,没有变化,只是平平无奇的一记直斩。
剑落之处,赤色剑气离剑而出,迎风暴涨,转眼化作一条数十里长的火焰长河。长河横贯长空,赤浪翻滚,焰头之上隐隐有万千火鸦振翅,火龙盘空之相。
火焰长河所过,沿途山峦尽数熔为岩浆。
一座千丈高峰被剑气扫中,峰顶无声无息矮了半截,断面处赤红的岩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山谷灌成一片火湖。
第二座,第三座,一座座山峰接连熔化,大地之上拉开一道数十里长的赤红伤口,岩浆奔涌,浓烟蔽空。
一剑之威,改换山河。
陈玄瞳孔微缩。
这一剑,他不敢硬接。
青光暴涨,陈玄身形化作一道疾电,斜掠而出。
火焰长河擦着他的遁光扫过,那股焚尽万物的灼热隔着百丈仍燎得他面颊生疼,护体清光被烤得滋滋作响,如沸油泼雪。
这是他自入神州以来,第一次被逼得全力遁避。
长河去势未尽,斩入远方群山,轰鸣之声滚滚不绝,大地剧震。
“哪里走!”
赤横剑尊厉啸一声,手腕翻转,第二剑已经蓄势。
陈玄目光一凝,不退反进,身形一晃逼近百丈,青袖迎着那未落的剑势猛然一——
袖里乾坤!
袖口张开,青光如渊,朝着那道赤色剑气兜头罩去。
这袖里乾坤自成一方天地,吞过金丹法相,收过万翎剑雨,今日他倒要试一试,这元婴法剑之威,袖中乾坤收是不收得。
赤焰入袖。
下一瞬,陈玄面色微变。
袖中那方天地之内,赤色剑气非但没有如寻常神通一般被收纳镇压,反而轰然炸开。
无边赤焰瞬间充盈了袖中乾坤的每一寸角落,烧得那片小天地扭曲崩鸣!
嗤啦一声轻响。
陈玄低头,袖口处,一角青衫已被赤焰烧穿,焦黑的边缘犹自卷曲,几点火星顺着袖缘向上蔓延。
他翻手将袖中那团剑气震出,抖灭火星,眸光微凝。
元婴法剑之威,不可轻撄其锋。
袖里乾坤能吞金丹万法,却吞不下这柄以元神温养三百年的本命法剑。
再收几次,这只袖子怕是要连着他一条臂膀一起烧掉。
“哈哈哈哈!”
赤横剑尊见他袖口焦黑,放声狂笑,笑声中透着说不出的快意:“老夫的赤横剑,也是你这等货色收得的?!”
笑声未落,老者持剑欺身而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
赤虹漫天,火河纵横。
然而陈玄且避且退之间,一双眸子却渐渐眯了起来,眸底掠过一丝冷然的明悟。
他听得分明。
赤横剑尊每挥出一剑,那具枯朽的身躯之中,便传出一声细微的崩裂之音。
像是陈年的老木被强行弯折,像是干涸河床上的泥壳一片片剥开。
挥到第七剑,老者持剑的右臂皮肉已自行裂开数道细缝,暗血渗出又瞬间被剑上高温蒸干。
挥到第十剑,他佝偻的脊背骨骼咯咯作响,一口暗血涌到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具腐朽之躯,根本承受不住法剑的全威。
本命法剑随元神封眠三百年,早已与他这具跌落境界的肉身格格不入。
他每催动一次法剑,元神固然爆发出元婴之威,肉身却要替元神扛下反噬。
血肉崩一分,寿元折一分。
他是在以命换杀。
陈玄看破此节,心中冷笑。
老剑尊啊老剑尊,你这一剑一剑斩得惊天动地,却不知每一剑斩落的,都是你自己所剩无几的寿数。
我何须与你硬拼?我只需拖。
拖你一炷香,你折十年寿,拖你半个时辰,你自己便是一具握着剑的尸体。
念及此处,陈玄身法愈发飘忽。
青光在云墟之间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宁可多耗法力绕行,绝不与那赤虹沾上半分。
“躲?!”
赤横剑尊双目赤红欲裂,须发根根倒竖:“老夫看你能躲到几时!”
他将喉间那口暗血咽下,双手握剑,高高举过头顶,周身气血疯狂燃烧,连瞳仁深处的火焰都炽烈了三分。
这一剑,倾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一切。
“焚天!”
火焰剑河自九天之上铺天盖地斩落。
数十里赤虹压顶,封死了上下四方每一寸虚空,剑未到,陈玄周身的空气已被尽数点燃,脚下千仞山峰无声熔塌。
避无可避。
剑光临身的刹那,陈玄周身清光骤然一敛。
他整个人,竟凭空化作了一面镜子。
一面丈许方圆的古镜,镜面澄澈,映出那道焚天剑河与自己苍白的倒影。
剑河轰然斩落,镜面应声而碎!
咔嚓!
千百块镜片四散迸飞,漫天赤焰穿镜而过,斩了个空。
镜片坠落的途中,一片片自行黯淡,虚化,如冰雪消融于沸水,不等落地便消散无踪。
那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火焰剑河去势不止,将前方数十里山岳尽数犁为岩浆火海,轰鸣震天。
赤横剑尊持剑立于长空,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片镜片消散之处。
强大的神识如潮水般疯狂铺展开去……方圆十里,五十里,一百里,空空荡荡,杳无踪迹。
剑河余焰未熄,映得他须发皆赤。
一块未及消散的细小镜片,打着旋儿自他面前飘过。
镜面之上,映出赤横剑尊那张惊疑不定,须发染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