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琨父子前往现代参观学习的同一时间。
大明，登莱外海，矶砣岛。
时值深秋，海风带着凛冽的咸腥味，吹过临时搭建、却已颇具规模的营寨。
中军大帐内，鲸油火把将帐内照得通明，海风的呼啸被厚实的帐幕隔绝在外，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几个沉稳或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大帐中央，一张巨大的、铺在拼接木桌上的地图，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这地图非同寻常，纸张坚韧洁白，线条清晰精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海岸曲折，无不细致入微，更有许多前所未见的符号标注。
最令人称奇的是，地图上方，赫然用醒目的字体标注着“辽东（奉天）详图”，其涵盖范围之广、细节之丰富，远超在场任何一位将领见过的舆图。
这正是叶云帆从现代带来的高精度东北地区地图，经过两个多月，由精心挑选、经过初步近代测绘训练的锦衣卫好手，冒险潜入辽东实地勘察、核对、修正后的成果。
可以说，此刻握在朱慈烺手中的这份地图，其准确性，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一位统帅眼红。
年轻的皇帝朱慈烺，身着利落的箭袖常服，外罩一件轻便的皮质软甲，未戴翼善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
比起数月前北京城破时的仓皇少年，此刻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只是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透露出他内心的凝重与压力。
他站在地图主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他们所在的“矶砣岛”，掠过一片代表海洋的蓝色区域，最终落在对面那片形状宛如雄鸡鸡首的广阔陆地上——辽东，或者说，后金（清）称之为“盛京”的根本之地。
叶云帆（分身）站在朱慈烺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袭青衫，神色平静。他
更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与顾问，除非必要，并不轻易开口。
围在地图周围的，除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外，还有的是仅存的五位勋贵武将：新乐侯刘文炳，面容清癯，目光锐利；驸马都尉巩永固，神色沉稳，颇有气度；惠安伯张庆臻，身材魁梧；宣城伯卫时春，略显文气，但眼神专注；襄城伯李国桢，最为年轻，此刻正死死盯着地图上“沈阳”的位置。
这五人，是朱慈烺眼下最能信赖、也最具实战经验的武将班底，虽然他们之前的经验，大多建立在传统冷兵器与少量火器的基础上。
帐内的气氛肃穆而紧绷。桌上除了地图，还散落着几本用简体字和文言文对照写就的小册子——《步兵班排战术基础》、《野外生存与侦察要点》、《简易工事构筑手册》，以及几部充满电的军用对讲机。这些都是过去数月，朱慈烺与李承乾前往现代学习所带来的“新学”的一部分。
“陛下，叶先生，”
新乐侯刘文炳率先开口，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矶砣岛”与对面陆地之间的一片海域，那里用细笔标注了几个小岛和暗礁，“首批探路船队三日一报，昨日最新讯息已回。金州（今大连金州区）卫沿海，鞑子巡防较之去岁，确有松懈。
盖因今岁关内流寇……呃，闯逆猖獗，辽东精兵多被抽调入关，留守者多为老弱及披甲人（汉军旗），巡防难免懈怠。
陛下所派锦衣卫好手已初步探明几处偏僻滩头，水深、沙质、退潮时辰皆已记录在此。”
他说着，望向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
李若链从怀中取出一卷更小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呈给朱慈烺。
驸马都尉巩永固接过话头，他更关注登陆后的行动：“陛下，叶先生，首批探路船队回报，金州卫城守备约在千人左右，分驻卫城及几处紧要墩台。卫城年久失修，城墙低矮。若是趁其不备，以我军新械之利，急袭破城，应有七成把握。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叶云帆和桌上那几部对讲机，“只是这登陆作战，不同于陆战，更不同于守城。船队分散，滩头混乱，各部登陆后如何迅速收拢，如何传递号令，虽有此‘步话机’神物，然基层士卒能否熟练运用，各级将弁能否适应此等瞬息通讯之法，尚未可知。此乃首战，关乎全军士气，关乎后续大计，臣以为，当慎之又慎。”
他这番话，说出了在座几位将领共同的心声。
过去的两个月，那一万五千多名精选出来的将士，在矶砣岛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接受了堪称“脱胎换骨”的训练。
他们学会了操作那被称作“新式火铳”（AK47自动步枪）的犀利武器，学会了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的“三三制”，学会了利用地形地物，学会了看地图、识方位，更学会了使用那神奇的、能隔空传音的“步话机”。
训练成果，在一次次演练中堪称惊艳，排队枪毙的方阵在散兵线和精准点射面前不堪一击，复杂的战术调动通过“步谈机”变得如臂使指。
但训练毕竟是训练。
真正的战斗，尤其是跨海登陆这种复杂战斗，充满了变数。
对手是凶悍的八旗兵（即便是二线部队），环境是陌生的海岸，一旦登陆失利，被赶下海，后果不堪设想。
几位将领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深知“纸上谈兵”与“临阵一刀”的天壤之别。
朱慈烺的目光投向叶云帆，带着征询。
他对叶云帆有着绝对的信任，而具体的战略战术抉择，更多需要他们这些本时代的人自己判断、承担。
叶云帆（分身）感受到众人的目光，终于向前迈了半步，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海岸线的某个预设登陆点旁，那里已经用红笔做了个小小的三角标记。
“巩都尉所虑极是。登陆作战，首重协同与突然性。”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步话机’已下发至‘班’，这在我等带来的后……在另一处，亦是极为罕见的配置。
它的意义，不仅在于传令迅捷，更在于打破旧有军制中层层转达的迟滞，让最前沿的士卒，也能及时知晓全局变化，让最高指挥，能直接听到最基层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