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王宫的偏殿里,烛火摇曳。萧景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西域舆图,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苗国王都划到精绝,从精绝划到疏勒,又从疏勒划到月氏。沈砚清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疏勒王似乎对您的身份起了疑心。”
萧景琰没有抬头,唇角微微上扬:“他若不起疑心,朕反倒要看轻他了。”
沈砚清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萧景琰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疏勒王能在苗国的压迫下坚持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朕今日与他交谈,虽然处处小心,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他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也不值得朕亲自跑这一趟。”
沈砚清心中一凛:“陛下是故意让他起疑的?”
萧景琰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朕要再去拜访疏勒王。”
沈砚清迟疑道:“陛下,若疏勒王猜到了您的身份,会不会……”
萧景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会。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聪明人更知道,什么该猜,什么不该猜。”
沈砚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翌日清晨,萧景琰再次入宫。这一次,他没有以使者身份,而是以“大晟天子特使”的名义,请求单独面见疏勒王。疏勒王没有犹豫,立刻召见。
偏殿中,只有两个人。
疏勒王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盏茶。一盏已经凉了,另一盏还冒着热气。他的手边放着那块游龙佩,昨夜他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才合眼。
萧景琰走进殿中,微微欠身,温声道:“王上,昨夜休息得可好?”
疏勒王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使者,本王有一事不明。”
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王上请讲。”
疏勒王道:“大晟天子,为何要派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西域?西域诸国的首领,哪一个不是年过半百、历经沧桑的老狐狸?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如何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萧景琰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王上以为呢?”
疏勒王沉默了。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着某种古老的节拍。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使者,你可知道,当年赤姬的金蚕蛊在本王体内游走了七天七夜,本王为何没有屈服?”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疏勒王道:“不是本王不怕死,是本王知道,若本王屈服了,疏勒国就真的完了。赤姬会换一个听话的人坐在王座上,那个人会把疏勒国的土地一寸一寸地送给苗国,会把疏勒国的百姓一个一个地变成奴隶。本王不能退,是因为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使者,本王想知道——大晟天子,会不会是第二个赤姬?”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王上,朕不会。”
疏勒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字——“朕”。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可以自称“朕”。大晟天子,萧景琰。
疏勒王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猜对了,也猜错了。他猜对了这个少年的身份,却猜错了他的胆量。他以为大晟天子只是派了一个近臣来,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疏勒王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萧景琰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陛下,臣……不知陛下亲临,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萧景琰站起身,扶起他,温声道:“王上不必如此。朕微服出访,就是不想惊动太多人。王上能猜到朕的身份,说明王上心思缜密,朕更加放心了。”
疏勒王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帝王将相,可从未见过一个天子,敢孤身深入敌境,以身犯险。这位年轻的天子,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不是因为他的军队有多强大,不是因为他手下有多少能人异士,而是因为他敢赌,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千古一帝,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疏勒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亲自前来,臣若是再犹豫,便是不识抬举了。臣答应——从今往后,疏勒国与大晟同生共死。陛下但有差遣,疏勒上下,万死不辞。”
萧景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盟书,放在案上:“王上,这是盟书。朕已签字用玺,请王上过目。”
疏勒王接过盟书,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盟书上写的,与昨日国书中的承诺一致——战后疏勒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受侵犯,大晟开放边境贸易,并在疏勒国遭受攻击时提供军事援助。他看完,提起笔,在盟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王玺。
萧景琰收起盟书,站起身,朝疏勒王拱了拱手:“王上,朕还要去月氏国,不便久留。待西域事了,朕在京城设宴,恭候王大驾。”
疏勒王拄着拐杖,送他到殿门口,忽然问了一句:“陛下,您就不怕臣把您的身份泄露给苗国?”
萧景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微微一笑:“王上,您不会。”
疏勒王一怔:“为何?”
萧景琰道:“因为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苗国输了。您不会把自己的命运,绑在一条将沉的船上。”
疏勒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苍老而沙哑,却带着几分释然:“陛下,您比臣想象的,还要厉害。”
萧景琰微微欠身,转身离去。疏勒王站在殿门口,望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久久没有动。他的手中,还握着那块游龙佩。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喃喃自语:“大晟,有天子如此,何愁天下不平?”
苗国王都,宰相府。
阴无极站在赤姬昔日的寝宫中,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座被查封了许久的宫殿。帷幔低垂,铜镜蒙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赤姬常用的龙涎香,即使她离开了这么久,香气仍未散尽。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灰袍人,正在翻箱倒柜地搜查。
“右护法,找到了。”一个灰袍人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瓶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瓶口用蜜蜡封死。
阴无极接过玉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迅速塞上瓶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他将玉瓶收入袖中,淡淡道:“继续搜。把所有带字的东西,都搬回去。”
两个灰袍人领命,继续翻找。
阴无极走出寝宫,站在走廊上,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嘴角,在面具下微微上扬。
赤姬,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逃得掉?你以为那些暗探能替你守住秘密?你错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转过身,朝偏殿走去。那里,有赫连图在等他。
偏殿中,赫连图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阴无极进来,他连忙迎上前:“右护法,查到了吗?”
阴无极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瓶,放在案上。赫连图拿起玉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紧皱:“这是什么?”
阴无极道:“赤姬本命金蚕蛊的母体。”
赫连图手一抖,差点把玉瓶摔在地上。他脸色发白,声音发颤:“这……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阴无极淡淡道:“赤姬逃走时太仓促,来不及带走。也许她觉得藏在这里最安全,也许她以为没人敢搜她的寝宫,也许她根本就没想带走。”
赫连图咽了口唾沫:“那……那她现在还能控制金蚕蛊吗?”
阴无极摇了摇头:“母体在此,金蚕蛊便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赤姬虽然还能驱使金蚕蛊,但威力已大打折扣,且无法再培育新的蛊虫。她如今,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赫连图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好!好!没了金蚕蛊,看她还怎么跟本相斗!”
阴无极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平静如水。他没有告诉赫连图——这只玉瓶里装的,不仅是母体,还有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赫连图万劫不复的秘密。
精绝国,王宫。
秦烈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荒漠,目光深邃。他的肩伤还没好,手臂还不能太用力,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将军,陛下密信。”一名斥候匆匆跑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秦烈接过信,拆开,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然后,他将信折好,贴身收起,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整装待发的将士,声音铿锵有力:“传令下去,今夜拔营。”
副将一怔:“将军,不是说休整三日吗?”
秦烈道:“计划有变。陛下有令,三路大军提前合围苗国王都。赫连图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断了他的退路。”
副将心中一凛,连忙去传令。
秦烈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贺兰铁山,你断了一臂,侥幸逃了。下一次,我要你的命。
夜色如墨,大军悄然开拔。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无声无息地滑入荒漠深处。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血战。
月氏国,王宫。
月氏王坐在大殿中,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他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王上,大晟使者求见。”内侍走进来,低声道。
月氏王点了点头:“请。”
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殿中,拱手道:“在下大晟暗使张彦,见过王上。”
月氏王抬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使者,大晟天子答应本王的条件,本王已经知道了。本王只有一个问题。”
张彦道:“王上请讲。”
月氏王道:“大晟天子,可信吗?”
张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王上,陛下从来说话算话。他答应过的事,从未食言。当年北狄投降,陛下承诺不杀降卒,二十万北狄俘虏,无一被杀。北狄王庭覆灭后,陛下承诺保留北狄百姓的牧场和牲畜,让他们安居乐业,至今北狄百姓对陛下感恩戴德。陛下答应过西域诸国的事,也一定会做到。”
月氏王沉默了良久,然后点了点头:“好。本王信你。从今往后,月氏国与大晟同生共死。”
张彦深深一揖:“王上英明。”
西域的风,越来越紧。一场决定西域未来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而那位年轻的帝王,正一步一步,走向这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