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门前,人头攒动。
考生们排成长龙,在兵卒的引导下缓缓向前移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气息,有人低声诵念,有人闭目凝神,有人频频检查自己的考篮,生怕遗漏了什么。
忽然,队伍中段一阵骚动。
几个兵卒围住了一名考生,正在大声呵斥着什么。那考生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冤枉”“我不知道”之类的话。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有人眼中闪过同情,更多的人则是满脸紧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搜!”领队的兵卒一挥手。
两名士兵上前,按住那考生的肩膀,另一人开始仔细搜查。衣襟、袖口、鞋底、考篮……每一处都不放过。那考生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挣扎。
忽然,一名士兵从考生的菜饼中抽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大人,找到了!”
那士兵将纸条双手呈上。领队兵卒接过,不敢擅自打开,快步走到一旁,交给守候在此的礼部尚书李新。
李新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瞳孔骤然收缩!
那纸条上,赫然写着几行字,正是此次春闱策论的题目!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他毕竟是朝廷大员,宦海沉浮多年,很快便稳住了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将纸条收入袖中,脸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朝那领队兵卒招招手,压低声音道:
“此人涉嫌作弊,取消考试资格,押入大牢。待春闱结束后,再做处置。”
那兵卒一愣,有些犹豫地低声道:
“大人,按律……搜出夹带,不是应该直接逐出考场、枷号示众吗?收押大牢……这似乎不合规矩。”
李新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少多嘴。按我说的办。”
兵卒虽心有疑惑,却也不敢再多言,转身便要执行。
就在此时——
“且慢。”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新回头一看,只见吏部尚书沈砚清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一袭青衫,面色沉静,正缓步走来。
李新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
“沈尚书?您怎么来了?”
沈砚清微微一笑:
“陛下命我前来巡查贡院事宜。方才见这边有些动静,便过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押着的考生,又看向李新,目光平静如水:
“李尚书,借一步说话?”
李新闻言,心中虽有几分不安,却也不好拒绝。他点了点头,跟着沈砚清走到一旁僻静处。
转过一道影壁,李新的脚步猛然顿住。
影壁之后,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玄色常服,面容冷峻,目光如电,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旁站着两名便装护卫,看似随意,却将四周的动静尽收眼底。
正是大晟天子——萧景琰。
李新脸色骤变,连忙上前,双膝跪地,叩首道:
“臣李新,参见陛下!”
萧景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平身。”
李新颤巍巍地站起身,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萧景琰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寒意:
“方才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李新闻言,心中一紧。他知道瞒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双手呈上:
“回陛下……方才在搜查时,从一名考生的菜饼中,搜出了这张纸条。”
萧景琰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那纸条上,赫然写着此次春闱策论的题目。字迹虽小,却清晰可辨,一笔一划,都如同针尖般刺目。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
“题目泄露了?”
李新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根据目前的情况,极有可能……”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手中那张纸条。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凝结。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沉重而冰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是天下读书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十年寒窗,一朝春闱,多少人的希望与梦想,都系于此。公平,公正,公开——这是科举的根基,是朝廷的威信,是天下读书人对朝廷最后的信任。
而泄题,便是对这一切最致命的打击。
若消息传出去,天下学子会怎么想?那些寒窗苦读的穷书生,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辛辛苦苦背了十年的书,还不如别人一张纸条;他们会觉得,朝廷的科举,原来也不过是权贵们的一场游戏。
到那时,人心散了,朝廷的威信也就没了。
良久,萧景琰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那名考生,你如何处置的?”
李新连忙道:
“回陛下,臣已命人将他押入大牢,待春闱结束后再审。臣以为,此事不宜声张,消息必须封锁,绝不能外传。否则,天下学子会如何看待朝廷?此次春闱,恐怕也要大乱。”
他顿了顿,又道:
“臣建议,在接下来的考试中,加强巡查,严密监视,以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同时,暗中调查出题、印题、保管等各个环节,务必揪出泄题之人。”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李新说的,确实有道理。消息必须封锁,这是当务之急。若让天下学子知道考题已经泄露,此次春闱势必大乱,朝廷的威信也将一落千丈。
可他的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纸条,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纸条,被发现得……太容易了。
那名考生若是真有门路弄到考题,怎会如此不小心,将纸条藏在菜饼里?菜饼是要吃的,若是一口咬下去,纸条不就露馅了?而且那纸条折叠得并不精细,搜身时一眼便能看出异样,这岂不是故意让人发现?
更奇怪的是,那考生的反应——一个劲地喊冤枉,说不知道纸条从哪里来的。若真是作弊之人,被抓现行,多半是面如死灰,低头认罪,哪里还有力气喊冤?
萧景琰抬起头,看向李新:
“那名考生,可曾说了什么?”
李新想了想,道:
“回陛下,那考生一个劲地说自己是冤枉的,说那张纸条根本不是他的,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菜饼里。臣当时也觉得有些蹊跷,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管是不是冤枉,证据确凿,总不能当作没看见。
萧景琰沉默了。
他正思索间,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兵卒快步跑到近前,朝李新行礼道:
“大人!方才又从一名考生的身上,搜出了一张纸条!”
李新脸色一变,连忙道:
“拿来我看!”
那兵卒双手呈上一张纸条。李新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转过头,看向萧景琰,声音都有些发抖:
“陛下……又是考题!与方才那张一模一样!”
萧景琰接过纸条,对比手中那张,果然一模一样,连字迹都如出一辙。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一名兵卒匆匆赶来:
“大人!又发现两人!身上都藏着同样的纸条!”
紧接着,第四名、第五名……接二连三的兵卒跑来汇报,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张小纸条。
每一张,都是同样的内容。
每一张,都是策论的题目。
李新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景琰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兵卒手中的纸条,扫过李新那惨白的脸,扫过远处那些还在排队等候检查、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的考生——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仿佛冬日的寒潭,平静无波,却能冻裂一切。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凝固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李新低着头,汗如雨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沈砚清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可他的手,却在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远处,那些考生们还在排队,还在等待,还在憧憬着即将开始的考试。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身边,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风波,正在悄然蔓延。
贡院门前,阳光依旧明媚。
可那阳光,却照不进这影壁之后的方寸之地。
萧景琰站在那里,手中攥着那几张小纸条,目光冰冷如霜。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
可那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