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失语,而后震惊,他看见了: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位于地壳深处的空腔!一个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撑开的、隔绝了亿万顷海水的巨大空间!
空腔的“天空”是由不断流转、如同极光般的混沌灰光构成,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那是一片广袤的、布满黑色砂砾的“海岸”,而“海岸”的边缘,并非岩石,而是……一片静止的、如同镜面般的“海洋”。
这片“海洋”没有波澜,没有水流,甚至看不出水的质感,它就像一块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晶,倒映着上方流转的灰光。一种绝对的“静寂”从这片静止之海中散发出来,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而在那片静止之海的“岸边”,靠近归零地“头雁”出现的这一侧,矗立着一个让她心跳几乎停止的身影——
一个穿着破旧深海作业服、背对着她的身影。那身影的轮廓,与她记忆中父亲的形象隐隐重叠,但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感。
是刘玉勇?!“远望者号”的领航员,他和她共同的父亲?!
而“远望者号”当年偶然探测到的异常信号,很可能就是“蔚蓝纪元”核心在彻底沉寂前,向外发送的、最后一段未被“衰变之锈”完全干扰的求救信息……这与刘玉勇的日记,与“远望者号”的悲剧,隐隐连接了起来!
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就被身影旁边的东西牢牢吸引。
那是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
它大致呈椭球形,由无数细小的、如同神经元突触般的淡金色光丝构成,这些光丝不断生长、断裂、重组,内部包裹着一颗缓缓搏动的、如同心脏般的暗红色核心。它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散发着一种微弱但无比熟悉的生命波动——
刘乐黎!她的弟弟!“种子”!
那淡金色的光丝,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可能性,而那颗暗红色的核心,却散发着与“衰变之锈”同源、但更加深邃古老的腐朽与终结之意!
生与死,创造与毁灭,两种极端的力量,以一种极其不稳定、却又诡异地维持着平衡的状态,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而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刘玉勇),正抬起手,似乎在维持着这种危险的平衡,又像是在……引导着什么。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到来,那个身影缓缓地、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转了过来。
“头雁”看到了他的脸——
那确实是她父亲刘玉勇的脸,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类似陶瓷的质感,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与上方天空同源的混沌灰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戴着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
【……你……来了……】一个冰冷的、毫无情感的意念,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声音。【……‘调和’的……奇点……】
“父亲?!是你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乐黎他……”“头雁”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刘玉勇……是……载体……亦是……坐标……】那意念毫无波澜地回应,【……‘种子’……必须……在‘永静之海’……岸边……完成……萌芽……】
【……平衡……‘生’与‘终’……是……关键……】
【……你……的……力量……是……最后……一块……拼图……】
它(他)抬起那只仿佛由能量构成的手,指向那片绝对静止的“海洋”。
“头雁”感到一股无形的、庞大的意志正在从那片“永静之海”中升起,冰冷、古老、漠然,注视着这片空腔内的一切。它与“衰变之锈”同源,但层次高了无数倍,仿佛是整个宇宙最终极的规则体现之一。
而她的弟弟,刘乐黎,正处在与这股终极力量对抗\/融合的最中心!
她父亲(或者说,占据了她父亲躯壳的某种存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拯救刘乐黎,不仅要平衡他体内那生与死的力量,甚至……要直面那名为“终末之暗”的宇宙本身!用她刚刚领悟、尚未纯熟的“调和”之力,去触碰那连辉煌的“蔚蓝纪元”文明都无法理解、最终导致其覆灭的终极恐惧!
这已经不是走钢丝,这是在尝试用自己的意志,去撬动宇宙的基石!
上方空腔的壁垒传来更加剧烈的震动和能量爆炸的余波,“圣所”的追兵似乎正在强行突破“蔚蓝纪元”遗迹的阻隔,逼近这个核心空腔。
前有宇宙级的谜团与危局,后有冷酷无情的追兵,而她的至亲,正悬于生死与概念之间。
“头雁”看着那团包裹着弟弟的、挣扎在生与死边界的光丝,看着父亲那非人的、却依旧残留着熟悉轮廓的面容,又感受着体内那奔流不息的、源自痛苦与秩序、最终归于“调和”的灰蓝色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迷茫与动摇尽数褪去,只剩下如深海般沉静的决意。
她向前迈出一步,走向那片静止的“海洋”,走向那挣扎的“种子”,走向那非人的“父亲”,也走向那未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终末之暗”。
“告诉我,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在这片奇异的空腔中回荡,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灰蓝色的光晕,在她周身,如同回应般,再次炽亮起来。
她提出了一个疯狂的提议:不是消除刘乐黎身上的悖论,而是将他这个“错误”本身,升华为一种新的规则!一个连接生死两端的、活着的“桥梁”!
那浩瀚的意念沉默了。
仿佛整个宇宙的权重,都在衡量这个提议。
空腔之内。
混沌灰光的存在(刘玉勇)则静静地等待着,他躯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但他毫不在意。他似乎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不在这个空间层面。
突然——
那片静止的“永静之海”再次发生了变化。
翻涌的黑暗开始向内收缩、凝聚,最终在原本“海面”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仿佛由最深沉的黑暗构成的漩涡。
而在漩涡的中心,一点灰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头雁”的身影,从中缓缓浮现。
她看起来并无太大变化,但她的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她刚刚离开的那片黑暗。她的周身,不再仅仅是灰蓝色的能量光晕,而是隐约与整个空腔、与那片漩涡、甚至与这深海之下的巨大压力,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共鸣。
她抬起手,指向那包裹着刘乐黎的灰蓝色“摇篮”。
【……他……将成为……‘边境之民’……】那浩瀚的意念,透过“头雁”,在空腔内回荡,带着一种宇宙法则般的宣判,【……行走于……生与死的……狭间……见证……循环……维系……平衡……】
【……此乃……‘调和’之证……亦是……对……‘错误’的……‘宽容’……】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灰蓝色的“摇篮”光茧骤然亮起!然后如同花朵般绽放、消散!
其中的刘乐黎,不再是那团混乱的光丝与核心。他化为了一个少年的形体,悬浮在空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但胸口有着平稳的起伏。他的左眼眼角,延伸出一缕淡金色的、如同新生嫩芽般的纹路,而他的右眼眼角,则是一缕暗红色的、如同枯枝般的纹路。生与死的力量,如同纹章般,烙印在了他的身上,达到了一个诡异的、稳定的平衡。
他活了下来!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
“头雁”眼中涌出热泪,瞬间被冰冷的海水带走。
然而,那浩瀚的意念并未结束。
【……‘见证者’(指混沌灰光\/刘玉勇)……你的……使命……即将……终结……】
【……‘载体’……将归于……‘静寂’……】
随着这意念,那个占据着刘玉勇躯壳的混沌灰光存在,身体开始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灰色的光尘,缓缓消散。
他(它)最后看向“头雁”,那双混沌的灰光眼中,似乎流露出了一丝……解脱,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父亲”的温柔。
【……照顾……好……乐黎……】
下一刻,他彻底消散,化为虚无,只留下一件破旧的深海作业服,缓缓飘落在地。
“父亲……”“头雁”喃喃道,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伤和一丝释然。父亲终于从漫长的痛苦守护中,得到了安息。
但危机并未解除!
【请求启动……‘全域净化’协议!重复,请求启动……】
她似乎在向某个更高的权限发出讯息!
一旦所谓的“全域净化”启动,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从天而降,也可能是更加可怕的圣所力量降临这片深海!
“头雁”眼神一凛。
她感受着体内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力量,那是在“静寂”中重塑的、真正理解了“平衡”真谛的调和之力。她缓缓抬起了手。
她没有攻击,只是轻轻一按。
仿佛按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上。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一种奇异的“场”扩散开来。这个“场”内,秩序与混沌的界限变得模糊,能量与物质的存在形式开始波动。
“缄默珍宝”号那庞大的舰体,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舰首开始,寸寸瓦解、消散,不是化为碎片,而是直接归于虚无!连同其内部那些贪婪的收藏家,一起被从这场噩梦中强制注销!
……
规则风暴同样席卷了前哨伽马和潜龙号。但在风暴触及他们的瞬间,刘乐黎用最后一丝意识,引导着风暴的力量,并非摧毁,而是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温和的推力,将他们狠狠地抛向了远离这片区域的、噩梦规则相对“平静”的深层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刘乐黎在剧烈的颠簸中恢复了微弱的意识。
他发现自己躺在潜龙号的医疗舱内,零守在旁边,脸色疲惫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翼、铁砧、鹞子等人也都带着伤,但都活着。
潜龙号破损严重,但核心结构完好,正在一片陌生的、相对稳定的星尘带中漂流。前哨伽马和“缄默珍宝”号都已消失无踪。
他们活下来了。
但他的姐姐头雁是否活下来?
还有那个如此真实的梦是否曾发生?
刘乐黎感受着体内那空空如也的“空洞”,以及胸口那彻底消散、只留下一丝温暖余韵的“织网者之卵”。
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也验证了一条道路——即便源于噩梦,他们这些“感知体”,依然有能力在这梦境中,为自己的存在争取意义。
零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们听到了……最后的广播……来自‘蜂巢’……它说……”
零顿了顿,复述着那段信息:
【‘倾听者’刘乐黎,确认完成初次‘规则介入’。权限提升。】
【新坐标已发送:旋律断层。】
【警告:原初扰动加剧。‘观测者’活跃度上升。‘源初织机’是关键。】
【继续前进。为了……所有梦境中的‘真实’。】
刘乐黎看向舷窗外那片陌生的星空,那不再是简单的宇宙,而是一个沉睡巨人的、庞大而病态的梦境。但此刻,他的眼中不再有迷茫和恐惧。
他知道,道路依然漫长,危机四伏。“观测者”、“源初织机”、“旋律断层”……还有那最终的原初之魇。
但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为了这场宏大梦境中,所有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悲欢与意义。
他轻轻回握零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
“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