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燃着清雅的檀香,杨戬正坐在案后,就着明亮的鲸脂灯烛批阅文书。
他并未着甲,只一身简单的月白常服,墨发半束,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但周身那股渊渟岳峙的威严感丝毫未减。
“来了。” 他未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笔下未停。
“真君。” 江盼规规矩矩行礼,站在下首。
杨戬批完最后一笔,将文书合上,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江盼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沉香魂魄已稳,金蛹再孵化些时日便可。”他开口,声音平稳,“此番战国之行,你虽历经波折,总算不负所托。我替三妹谢你。”
话音稍顿,他看向江盼的目光里,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柔和,“也替我自己谢你——平安归来。”
江盼微微一怔,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真君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等待着他或许会有的、关于嬴政的诘问。
然而杨戬话锋一转:“听闻秦王宫饮食奢靡,多用辛香厚味。你初回灵山,脾胃恐需调理。”
“我已嘱咐厨房,每日送一盏温养的羹汤到你房中,用上几日为宜。”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关怀。
江盼一愣,连忙道:“多谢真君关心,其实我……”
“不必推辞。”杨戬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你在灵山期间,安危康健,我自有责任看顾。”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观察她的气色,又似在审视别的什么。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如深海静水,让江盼不敢直视。
“还有,”他缓缓补充,指尖无意识般轻轻叩了叩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灵山西侧的莲池近日阵法微调,入夜后灵气流动与往日不同。”
“你若无必要,勿要独自前往,尤其……勿要靠近水脉交汇之处。”
这叮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江盼却莫名觉得,这“勿要外出”、“勿要靠近”的告诫,似乎……另有所指?
是在防止她夜会何人,还是在暗示,她的某些行踪,其实一直在他“调整”后的阵法监控之下?
“是,我记住了。”江盼垂下眼睫,应道。
“嗯。”杨戬似乎满意了,重新拿起一份文书,“若无他事,便回去休息吧。羹汤记得用。”
江盼如蒙大赦,行礼后转身退下。
许是心神有些恍惚,又或是这禅院的地砖年岁已久,缝隙略宽——她刚迈出两步,左脚绣鞋上系着的珍珠流苏,便不偏不倚卡进了一道砖缝里。
“哎呀。”江盼低呼一声,身子晃了晃,低头看去。那流苏缠得有些紧,她试着轻轻抬脚,却没挣脱,反而扯得脚踝微痛。
正尴尬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挲声。
江盼回头,只见杨戬不知何时已放下文书,起身走了过来。他步履平稳,月白的衣摆拂过深色地砖,在她身前一步处停下。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
江盼僵在原地,看着杨戬在她面前——屈膝,半蹲了下来。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一滞。清源妙道真君,司法天神,此刻竟单膝点地,蹲在她脚边。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这个姿势却莫名显得……虔诚。
杨戬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被卡住的绣鞋上。那双总是执笔握剑、沉稳有力的手,此刻伸向她纤细的脚踝。
他的指尖微凉,轻轻握住她的脚腕,触感清晰得让江盼浑身一颤。那力度很轻,只是虚虚扶着,为了让她站稳,也为了方便动作。
“是这里卡住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然后江盼看见,他用另一只手,极其细致地开始解那缠进砖缝的流苏。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耐心地将珍珠一颗颗从缝隙中拨出,动作轻缓,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
可江盼却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偶尔擦过自己脚腕肌肤的触感,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檀香,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专注的侧脸,还有那束起的墨发下,一段白皙的后颈。
太近了。
近得有些危险。
终于,流苏被完整地取出。杨戬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拇指,极轻、极快地在她的脚腕内侧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松开了手,站起身,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再自然不过。
“好了。”他说,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掠过,“走路当心些。”
江盼连忙收回脚,低头看了看完好无损的流苏,又抬头看向杨戬。
他已然背过身,走回案边,重新拿起了文书,侧脸在灯光下依旧清冷疏离。
仿佛刚才那个蹲下身、为她细心解流苏的人,不是他。
“多、多谢真君。”江盼小声说,心跳还未平复。
“嗯。”杨戬应了一声,并未抬头,“去吧。”
江盼这次走得格外小心,直到出了禅院,被夜风一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果然烫得厉害。
而书房内,杨戬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细微的、属于她的温度。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继续批阅眼前的文书。
只是那向来工整的字迹,今夜,似乎略有些乱了。
江盼走出杨戬暂居的禅院,心绪还有些纷乱,脚下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夜色中的灵山小径蜿蜒,两旁竹林沙沙作响。
一个没留神,在拐过一丛茂盛的紫竹时,她迎面撞上了一个带着淡淡檀香与……某种熟悉洗发水清香的身影。
“哎哟!”江盼捂着头后退一步。
“走路不看路,盼盼在想什么呢?”一个带着笑意的、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