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回：剑问太初·虚无素心
三日时间，弹指即过。
李之源将殿内沈观澜留下的玉简大致浏览了一遍，对千年来的天界格局、宗门动向、万象阁态势有了框架性的了解。心中那份因时光错位而产生的隔阂感，渐渐被清晰的认知取代。
接下来，按照礼数，也出于本心，他需去拜见两位阔别千年的师兄师姐——大师兄凌清绝，二师姐云素心。
他首先望向太初峰更高处，那片被常年不散的凌厉剑意笼罩的区域，那里是大师兄凌清绝的潜修之地，“剑涯”。
并未刻意遮掩气息，李之源身形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掠过云海，朝着那片剑意森然的区域飞去。越是靠近，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剑压便越是沉重，仿佛有亿万柄无形的利剑悬于头顶，肌肤都感到隐隐的刺痛。寻常弟子，莫说靠近，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可能被这逸散的剑意伤了神魂。
李之源神色不变，周身鸿蒙紫气自然流转，将那无所不在的锋锐剑意轻柔地隔开、化解，如同流水绕石，从容不迫。
片刻后，他落在了一片奇异的“湖畔”。
称之为湖，实则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丝毫波澜，湖水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倒映着天空流云与远处山影。湖面之上，丝丝缕缕凝若实质的灰白色剑气如同水汽般升腾、流转、湮灭、重生，循环往复。湖畔寸草不生，只有光洁如镜的黑色岩石。此地便是剑涯“洗剑池”，非绝世剑道天才，连池边三尺都难以接近。
池边一块平坦的黑石上，一道青衫身影背对着他，静静盘坐，膝上横着一柄连鞘的古朴长剑。正是凌清绝。
他的背影比千年前更加沉凝，仿佛已与这池、这石、这漫天剑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种极致的“静”，静到仿佛连时间都在他身边放缓了流速。
“李之源，见过大师兄。”李之源在数丈外停下，抱拳行礼，声音平和。
池边的身影没有回头，亦无言语。
只有膝上那柄古朴长剑的剑鞘，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却仿佛能直抵神魂深处的轻鸣。
鸣声响起时，李之源周身的鸿蒙紫气猛然间自主加速流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挑衅或考验！与此同时，他眼前的世界骤然一变！
不再是湖畔黑石，而是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由纯粹剑意构成的混沌虚空！上下四方，前后左右，无处不在的凌厉剑意如同海潮般涌来，要将他彻底撕裂、洞穿、湮灭！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剑道领域的自然排斥，或者说，是凌清绝那已然通神的剑意，对闯入者最本能的“审视”！
李之源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大师兄无声的“问候”与“考量”。
他并未慌乱，也未动用归一剑道对抗。因为他从那汹涌的剑意浪潮中，感受到的并非杀机，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探究的“锋锐”，仿佛要剖开一切表象，直指他道基最深处的本质。
心念电转间，李之源放弃了所有防御性的抵抗，任由那剑意浪潮冲刷己身。只是将心神沉入丹田，牢牢护住内世界的核心与诸多印记的根本，同时将自身“万象归元”大道那包容、承载、衍化的真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鸿蒙紫气不再隔绝剑意，而是如同最包容的母体，任由那锋锐无匹的剑意刺入、流转、碰撞、消融……紫气翻滚，时而演化出山川河岳的虚影去“承载”剑意的重量，时而化作清浊二气去“衍化”剑意的变化，时而又复归一片混沌的“元初”，试图去“包容”那剑意的本质。
在这无声的、意念层面的交锋与展示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那无边无际的剑意混沌缓缓退去。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复为洗剑池畔。
凌清绝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面朝向李之源。他的面容依旧年轻冷峻，但那双眼睛……已再无千年前偶尔可见的锐利锋芒，只剩下一种古井无波、仿佛看透了万古剑道兴衰的空寂与漠然。唯有在看向李之源时，那漠然深处，才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微光。
“千年涡流，未损你道基，反添厚重，甚好。”凌清绝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斩断虚空的意志。“你身上的‘乾坤’，雏形已成，气象不俗。以‘世界’为剑鞘，可蕴养无上锋芒，亦需谨记……”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李之源的躯体，落在了他丹田内那方新生世界上。
“剑鞘太固，恐养钝剑；剑鞘不稳，易折锋芒。你之‘鞘’，有‘源初’之意，潜力无穷，然其‘重’亦非常。驾驭此‘重’，需有匹配的‘心力’。莫让‘鞘’成了负累，反伤己身。”他寥寥数语，却直指李之源目前最大的潜在问题——内世界固然强大，但如何完美驾驭其力量与“重量”，而不被其反噬或拖累，是比提升世界本身更关键的修行。
李之源肃然，深施一礼：“多谢大师兄指点。之源谨记。”
凌清绝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并指如剑，朝着李之源的方向，于虚空之中轻轻一划。
没有剑气，没有光芒。
但李之源却感到，一缕精纯凝练到不可思议、蕴含着“不朽不灭、斩断一切”真意的剑道本源气息，悄然没入他的眉心识海，化作一枚微小的、灰蒙蒙的剑形印记，静静悬浮。这印记并无攻击性，更像是一个坐标、一个护符、一道纯粹的“剑道真意样本”。
“此缕剑意，可护你神魂，亦可助你体悟‘斩’之真谛。于你调和体内诸力，或有裨益。”凌清绝淡淡道，仿佛只是随手给了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
李之源却能感受到这缕剑意中蕴含的恐怖层次与珍贵价值！这是一位不朽巅峰剑仙的本源剑意馈赠！其价值，不亚于一件不朽道宝！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斩断”真意，或许真能对他梳理体内复杂纠缠的诸多印记力量，提供一种全新的思路与助力。
“谢师兄厚赐！”李之源再次郑重道谢。
凌清绝微微颔首，已重新转回身，面向洗剑池，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静坐姿态。
李之源知道，这次拜访该结束了。他不再打扰，悄然退出了洗剑池范围。
离开那令人心悸的剑意领域，李之源心中对大师兄的境界钦佩不已。千年不见，凌清绝的剑道已臻至一种返璞归真、近乎于“道”的恐怖境地。
接下来，该去见那位更加神秘的二师姐了。
云素心的洞府，并不在太初峰显眼处，而是在后山一片终年被迷蒙雾气笼罩的“静虚谷”中。此地少有弟子敢随意靠近，因为据说踏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甚至产生种种幻象，消磨道心。
李之源来到谷口，眼前是一片翻涌不定、颜色变幻的雾气，看不清内里情形。他略一沉吟，朗声道：“李之源，前来拜会二师姐。”
声音传入雾气，并无回音，雾气也毫无变化。
他等待片刻，便举步向雾气中走去。一踏入其中，周围景象瞬间变幻！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身后来路消失，四周是光怪陆离、不断扭曲变幻的景物与色彩，时而如同置身繁华闹市，时而如同沉入冰冷深海，时而又仿佛立于万丈悬崖之巅……种种幻象，直指内心深处的记忆、欲望与恐惧。
寻常修士在此，恐怕立刻就会心神失守，陷入幻境难以自拔。
李之源却面色平静，双眸之中，万象时空瞳的微光悄然流转。在他眼中，这些变幻的幻象，其能量流动的轨迹、法则构建的节点，清晰可辨。他并未强行破幻，而是心神守一，以“万象归元”之道，将这些幻象带来的冲击与信息，尽数包容、解析、化去。步伐不停，坚定地朝着雾气深处，那一点若有若无、代表“空无”本源波动的方向走去。
行走在无尽幻象中，不知多久，前方雾气忽然散开。
眼前出现了一片极其“空旷”的所在。
说空旷，是因为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没有山石，没有草木，没有建筑，甚至脚下的“地面”都是一种模糊的、仿佛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灰白色“基底”。天空（如果那能算天空）也是同样的灰白，没有日月星辰。
在这片“空无”的正中央，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正是云素心。
她依旧是一袭简单到极致的白色衣裙，长发未绾，自然披散。她就那样站着，却仿佛与这片“空无”完全融为一体，若非李之源目力与感知超群，几乎会忽略她的存在。她的面容模糊在一种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空洞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影。
“二师姐。”李之源在距离她三丈外停下，抱拳
云素心没有回应，只是那双空洞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李之源。
与大师兄那充满压迫感的剑意审视不同，云素心的“注视”，带给李之源的是一种被“稀释”、“解析”、“归于虚无” 的奇异感觉。仿佛他周身流转的鸿蒙紫气、体内澎湃的法力、乃至那刚刚有所成就的内世界气息，在这目光下，都变得有些“虚浮”和不真实，随时可能被这无边的“空无”同化、消解。
这是一种比正面威压更加令人心悸的体验。它不针对力量，而直指“存在”本身。
李之源稳住心神，不催动任何力量去对抗，反而尝试去“理解”和“共鸣”这种“空无”的意境。他想起了自己体内，那万劫印记散发的一丝“终结归于无”的气息，想起了渡世方舟印记的“超脱遁世”涟漪，甚至想起了内世界演化前的那片“混沌未明”……
渐渐地，在那双空洞眸子的“注视”下，李之源感觉自己仿佛在“褪色”，许多外在的、附着的东西（如刚刚因实力提升而产生的些许自得，对千年变化的些许陌生与好奇）正在被悄然“洗去”，心灵变得更加澄澈空明，只留下最根本的求道之心与对自身道路的坚持。
不知过了多久，云素心那飘渺清冷、仿佛从天外传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你的‘有’……很重。”
短短四字，却让李之源心神一震。
“鸿蒙为源，世界为基，诸般传承为骨肉……‘有’到了极致。”云素心继续道，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重可载物，横渡苦海；重亦易坠渊，万劫不复。”
她的话语，与凌清绝的“剑鞘”之喻，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指向本质。
“你体内，有‘劫’之痕，在‘看’着你的‘重’；有‘冥’之印，在‘记’着你的‘有’。平衡……很脆。”云素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一切，落在了李之源道基深处那灰银双印之上，“‘无’可化‘有’，‘虚’可容‘实’。当你觉得‘重’了，难承其重时，可来此地。或许，‘空’与‘无’，能予你一线喘息之机，或……一点不同的‘看’法。”
她的话语依旧晦涩，但李之源听懂了关键。二师姐所修的“虚无寂灭”之道，其“空无”真意，或许能对“万劫印记”的终结侵蚀产生某种克制或缓冲？亦或能帮助他更好地“隐匿”或“化解”因内世界与诸般传承而带来的、越来越引人注目的“存在感”？
“多谢师姐提点。”李之源诚恳道，“待之源觉‘重’难支时，定来叨扰师姐清净。”
云素心不再言语，只是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后，她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如同墨滴溶于清水，最终彻底消失在那一方“空无”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围的灰白“空无”景象也开始波动、消散。李之源眼前一花，已然重新站在了静虚谷外，眼前依旧是那片迷蒙变幻的雾气。
他回首望了一眼雾气深处，心中对这位二师姐的修为与道境，有了更深的敬畏。她的“无”，或许正是应对自己越来越“有”的局面的一剂良方，或者说，一个未来的“避风港”。
拜访完两位师兄师姐，李之源心中对千年后的师门，对自己的现状与未来，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大师兄赠剑意，点明“鞘”与“重”。
二师姐示“空无”，提醒“有”与“劫”。
两者皆在告诉他，前路虽有机缘，但隐患亦深，需步步谨慎，不断夯实自身，寻求平衡与突破之道。
他转身，朝着自己的云台峰洞府飞去。
接下来，是三年的沉淀与准备。而后，便是外出游历，于万丈红尘与诸天奇景中，寻找合道的契机，探寻化解隐患的线索，以及……验证自己心中的诸多猜想。
（第二百三十八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