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岭大营的喧嚣随着夜色渐深而沉寂。远处营火点点,巡哨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马嘶,更衬得中军主帐内的宁静。烛火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誓师大会的肃杀与激昂。
周景昭卸下了沉重的明光铠,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前,就着烛光最后审阅着明日大军开拔的各营序列与补给清单。司玄则静静坐在帐角的蒲团上,长剑横于膝前,闭目调息,周身气息与帐外的夜风、远山的轮廓似有若无地交融。
当周景昭放下最后一卷竹简,轻舒一口气时,司玄缓缓睁开了眼眸。她没有起身,清冷的眸光落在周景昭脸上,忽然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在这静谧的帐中格外清晰:
“夫君,当真要让慕容恪重掌吐谷浑?”
周景昭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烛光下,司玄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但那双眸子里,却映着罕见的探究与一丝极淡的……或许是忧色。
他挥手屏退了帐外值守的亲卫,只留鲁宁在十步外警戒。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听到了白日里我与世子的对话。”周景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司玄对面,也盘膝坐下,与她隔着摇曳的烛火对望。
“听到了。”司玄点头,“你说助他‘正位名分’,‘重振吐谷浑’。妾身不解。”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吐谷浑,自前朝起便时叛时降,与大夏(本朝国号)对峙周旋近百年。其地虽非绝域,却控扼河西走廊南翼,居高临下,威胁凉、陇。其民彪悍,难以驯服。慕容恪此人,虽有才干,亦显忠心,然其终究是吐谷浑世子,血脉相连,部族情深。今日他仰仗夫君之力复位,感激涕零,来日其羽翼丰满,部族归心,焉知不会重蹈覆辙,再生反复?”
她看着周景昭的眼睛:“眼下西草蛮溃败在即,吐谷浑内部分裂,王庭空虚。以夫君之能,南中、凉州联军之威,趁势挥兵西进,扶植更听话的傀儡,或直接设郡置县,将吐谷浑故地纳入直辖,岂非一劳永逸?为何要扶植一个可能再度强大的‘藩国’,为其做嫁衣?”
这番话,冷静而犀利,直指问题的核心。吐谷浑反复无常的历史,确实是悬在中原王朝头上的一把剑。周景昭耗费巨大代价平定西北,却似乎要将胜利果实拱手让给慕容氏,在司玄看来,确实值得商榷。
周景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司玄说完,他才缓缓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啜一口,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司玄,你所虑甚是。吐谷浑反复,确为百年痼疾。直接吞并,设郡县,派流官,看似一劳永逸,也是朝中许多大臣梦寐以求之事。”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幽深,“但,此乃下策。”
“下策?”司玄眸光微凝。
“不错。”周景昭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盖,“首先,吐谷浑之地,民风彪悍,部族林立,信仰、语言、习俗皆与我中土迥异。强行改土归流,派驻官吏,必然激起强烈反抗,需驻以重兵,耗费海量钱粮镇压安抚,稍有不慎,便是第二个爨氏之乱,甚至更甚。我南中根基尚在西南,若被拖在吐谷浑泥潭之中,何以应对高原、南海乃至朝廷可能的变化?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道,“吐谷浑位置关键,扼守河西走廊南翼,同时也直面高原、西草蛮、西域等更西方势力的压力。若将其直接吞并,则我朝(或我南中)便将与这些势力直接接壤,边境线骤然拉长,冲突风险大增,所有压力都将由我们一力承担。
反之,若保留一个亲善、依附的吐谷浑政权,则使其成为我之屏障,缓冲来自西方的压力。慕容恪经此一事,深知其复国全赖我助,其部族存续亦需仰我鼻息,只要处置得当,其依赖性将远超历代吐谷浑王。这远比直接统治一个充满敌意的吐谷浑,要省力得多,也安全得多。”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景昭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人心与名义。我此次出兵西北,明面上的大义,是‘护藩讨逆’、‘助吐谷浑忠义之士拨乱反正,共御外侮’。朝廷的旨意,天下的目光,都聚焦于此。若我在胜利之后,转而吞并吐谷浑,那么‘忠义’何在?‘护藩’岂不成了笑话?朝中那些本就忌惮我的人,会如何攻讦?天下藩属又会如何看待?父皇……又会如何想?”
他看向司玄,目光灼灼:“司玄,我要的,不仅仅是吐谷浑这块地,更是‘信义’这块招牌,是‘攘夷扶正’这面大旗!慕容恪重掌吐谷浑,是我扶上去的,他便是活生生的招牌,证明我周景昭言出必践,有功必赏,能扶危济困,更能令四方归心!这比多一块需要费力消化、且可能激起无穷后患的土地,价值大得多!”
“至于将来……”周景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深远的弧度,“慕容恪需要依靠我,吐谷浑需要中原的物资、技术和支持来恢复元气,对抗西方压力。我们可以通商、派遣工匠技师、设立学堂、甚至……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中原的影响深深植入吐谷浑的方方面面。
待其新一代成长起来,心向中原者众,慕容氏与中原利益捆绑至深时……届时,是藩是郡,又有何区别?或许,根本无需刀兵,只需一纸诏书,一次公议,吐谷浑便可顺理成章地内附,成为我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才是上策,是百年之谋,而非一时之利。”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噼啪作响。司玄静静地听着,清冷的眸光在周景昭脸上流转,仿佛要看清他平静面容下那颗翻涌着雄心与谋略的心。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的疑惑与忧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明澈,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
“原来……夫君所图,并非一隅之地,一时之功。”她低声道,声音轻缓,“以信义招揽人心,以利益捆绑羁縻,以时日潜移默化……待其根基稳固,枝叶繁茂,其主干却早已深深扎根于我土壤之中。届时,是藩是郡,的确已无分别。是妾身……思虑浅了。”
周景昭伸出手,轻轻覆在司玄放在膝前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凉,却异常稳定。“不,你能想到直接吞并,证明你心系于我,虑我之安危得失。只是为君为帅,有时需看得更远,算得更深,忍得一时,方得长久。”他温声道,“何况,有你在身边,时常提醒,我才不至于行差踏错。”
司玄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只是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妾身……明白了。夫君既然已有定计,妾身自当追随。”她顿了顿,抬起眼,“明日大军开拔,夫君还需早些歇息。西北之事,固然重要,但京中……东宫不稳,诸王窥伺,夫君亦需留心。”
周景昭心中一暖,知道这是她变相的关切与提醒。他点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长安那边,墨先生和清荷都会盯着。待西北事了,我们便回昆明。承宁和安哥,怕是又长大不少了。”
提到儿女,司玄清冷的眸光也柔和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帐外,夜风更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对并肩而坐、心意通达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