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谷休整两日后,周景昭率军悄然北移。他们如同草原上的游隼,借助起伏的丘陵、干涸的河床、稀疏的灌木丛掩护行踪,昼伏夜出,谨慎地避开了几股规模较大的西草蛮搜索队,逐渐靠近了吐谷浑东南边境与西草蛮主力对峙的区域。
这里的草原地势相对开阔,但也不乏低矮的土山和蜿蜒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斥候的活动异常频繁,时常能见到小股骑兵在远处地平线上奔驰而过,扬起滚滚烟尘。
周景昭将营地设在一处背靠石山、面朝沼泽的隐蔽洼地。沼泽虽然通行困难,却也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利于防守。他派出多组精锐斥候,化装成牧民或溃兵,混入周边区域,搜集情报。
三日后,情报陆续汇拢,拼凑出前线的大致态势:
西草蛮阿史那咄苾亲率的两万主力,与吐谷浑王庭军、部分亲世子贵族联军约三万,在西北方向约百里外的“鹰坠峡”一带对峙。双方已经进行了数次小规模交锋,互有胜负,但都未敢发动决定性决战。
吐谷浑王庭内部矛盾重重,老王怯战,主和派占据上风;亲世子派则士气较高,但兵力、装备处于劣势,更多依靠地利和慕容恪、赫连勃在东南方向的牵制苦苦支撑。
阿史那咄苾显然对后方的持续骚扰和补给不畅感到极度烦躁。根据俘虏供述和侦察观察,他似乎有尽快打破僵局的意图,近日频繁调动部队,疑似在酝酿一次大规模进攻。
更关键的是,丙队“穿云”校尉冒死抓回的一个西草蛮百夫长透露:阿史那咄苾计划在三日后,于鹰坠峡西侧的“白狼丘”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并召集各部头领会盟,以提振士气,统一号令,然后发动总攻。
“白狼丘……祭天会盟……”周景昭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白狼丘位于对峙线略偏西草蛮控制区一侧,是一处隆起的高地,视野开阔,易守难攻,确实是举行仪式的好地方。但距离西草蛮大营仍有十余里,且周围地形相对复杂,有小片树林和沟壑。
“这是个机会。”鲁宁舔了舔嘴唇,“要是能在他会盟的时候,给他来个狠的……”
“千军万马之中,取其首级?”周景昭摇了摇头,“我们兵力太少,强攻是送死。但……若是能让他的祭天会盟,变成一场笑话,甚至一场灾难呢?”
他转向司玄:“阿玄,以你的感知,那种大规模的祭天仪式,是否会凝聚特殊的气机或‘场’?有无可能从远处进行干扰,甚至……引导反噬?”
司玄沉吟片刻,道:“聚众祭天,尤其以兵戈血火为引,确会引动杀伐戾气与草原原始的野蛮信仰之力。其核心在于主祭者(阿史那咄苾)与天、地、祖灵之间的短暂‘共鸣’。若能在仪式关键时刻,以更强、更纯粹、或截然相反的‘势’进行冲击,或可扰乱其共鸣,轻则仪式失败、人心浮动,重则引动气机反噬,伤及主祭者心神。然……此需精准把握时机,且施为者自身需承受一定风险。”
周景昭眼睛一亮:“不需要直接伤他,只要扰乱仪式,让他当着各部头领的面出个大丑,威严扫地,就足以让西草蛮军心涣散,各部离心!这比杀他几百人还有效!”
他迅速做出决断:“我们不靠近白狼丘,而是在其侧后方,选择一处既能观察仪式、又便于我们发挥弓弩优势、且利于撤退的位置。司玄,届时由你感应仪式气机,选择最佳干扰时机。鲁宁,挑选一百名臂力最强、射程最远的强弩手,全部配发工司特制的‘破甲锥’箭和少量‘鸣镝’(响箭)。
我们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在仪式最高潮、阿史那咄苾最志得意满时,将一百支响箭和破甲箭,以最大射程抛射进会场!不求精准杀伤,只要箭雨凌空而下,制造混乱和恐慌即可!同时,以鸣镝的尖啸,配合平妃的‘势’之冲击,双管齐下!”
“妙啊!”鲁宁兴奋道,“箭从天降,声如鬼哭,再给他来个‘天怒’的迹象,看那狗可汗还怎么装神弄鬼!”
司玄也微微颔首,认可此计。
计划既定,立刻准备。周景昭亲自挑选弩手,检验弓弩,调整望山(瞄准具)。工司特制的“破甲锥”箭头狭长尖锐,带有倒钩和血槽,专破皮甲甚至简陋的铁甲;“鸣镝”则是中空箭镞,飞行时发出凄厉尖啸,震慑人心。司玄则静坐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准备届时释放剑气引动天地清正之气,冲击对方的野蛮戾气。
两日后黄昏,周景昭率领这支由一百二十名精锐(百名弩手,二十名护卫)组成的小队,借着暮色掩护,悄然潜行至白狼丘东南方向约五里外的一处乱石岗。这里地势略高于白狼丘,中间隔着一条浅浅的河谷和稀疏的树林,直线距离在强弩极限射程边缘,且乱石岗便于隐蔽和撤退。
是夜,众人潜伏在冰冷的岩石缝隙间,啃着干粮,静静等待。远处西草蛮大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显然在为明日的祭天会盟做准备。
翌日,天色未明,白狼丘上便已开始忙碌。西草蛮士兵在高地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搭建起简易的高台,竖起绘有狼头和金鹰的旌旗,摆放各种祭品(牛羊牲畜甚至还有俘虏)。旭日东升时,各部头领陆续骑马抵达,簇拥着中央那个身材魁梧、披着华丽狼皮大氅、头戴金冠的虬髯大汉——正是西草蛮可汗阿史那咄苾。
仪式开始。萨满们披挂着兽骨和羽毛,敲打着皮鼓,摇晃着铜铃,围绕祭台跳跃吟唱,声音诡异而亢奋。阿史那咄苾站在高台上,手持金杯,向天泼洒马奶酒,高声念诵着祷文,无非是祈求长生天赐福,助他踏平吐谷浑,夺取河西,让西草蛮的威名传遍四方等等。
气氛逐渐被推向高潮。台下各部头领和精锐卫士齐声呐喊,声震原野。阿史那咄苾志得意满,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草原。
乱石岗上,司玄闭目凝神,周身气息与天地间流转的微风、光线微妙呼应。她忽然睁开眼,低声道:“就是此刻!戾气最盛,其‘神’与‘天’的脆弱连接达至顶点!”
“弩手!四十五度仰角,最大射程,三连速射!放!”周景昭毫不迟疑,厉声下令!
“崩崩崩崩——!”弓弦剧烈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一百张强弩同时激发,三百支利箭(每人三支,含一支鸣镝)划破长空,形成一片死亡的黑云,越过河谷与树林,带着凄厉的尖啸(鸣镝),向着白狼丘会场抛射而去!
几乎在箭雨离弦的同一刹那,司玄并指如剑,朝着白狼丘方向虚虚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一股清冽、浩大、堂皇正大的无形剑意破空而出,并非直接攻击人体,而是斩向了那片被野蛮祭仪凝聚起来的浑浊暴戾的“气”之核心!
箭雨须臾即至!
正沉浸在“天人感应”亢奋中的阿史那咄苾,忽闻天际传来一片刺耳的尖啸,愕然抬头,只见一片黑点急速放大!“保护可汗!”台下惊呼四起!
“噗噗噗噗——!”箭矢如雨落下!尽管是极限射程的抛射,准头欠佳,但覆盖范围极大!高台周围顿时一片混乱!破甲锥深深钉入木板、地面甚至倒霉者的身体,鸣镝的尖啸更是搅得人心神不宁!数名靠前的头领或侍卫被流矢射中,惨叫倒地。祭台上的铜鼎被箭矢击中,发出刺耳的嗡鸣,祭品洒落一地!
更诡异的是,就在箭雨落下的瞬间,阿史那咄苾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眩晕,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凭空斩断,满腔的豪情与戾气陡然一空,甚至对长生天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恐惧和疏离感!他脚下踉跄,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幸亏被身边侍卫死死扶住。
“敌袭!有埋伏!”
“是天罚!长生天发怒了!”
会场彻底大乱!各部头领惊慌四散寻找掩体,士兵们茫然四顾,不知敌从何来。萨满们的吟唱戛然而止,面面相觑,满脸惊恐。好好的祭天会盟,转眼间变成了狼狈不堪的闹剧。
“撤!”乱石岗上,周景昭见目的已达到,毫不恋战,立刻下令撤退。一百二十人如同狸猫般窜下乱石岗,骑上备好的快马,向着预定的汇合点疾驰而去。
等到西草蛮的骑兵愤怒地冲出大营,搜索到乱石岗时,早已人去岗空,只留下一些凌乱马蹄印指向远方。至于那从天而降的箭雨和可汗莫名的失态,则成为了军中私下流传的诡异谈资,严重打击了西草蛮的士气和阿史那咄苾的个人威望。
消息很快传到对峙的另一方。吐谷浑王庭军中,主和派更加惶恐,而亲世子派则士气大振,认为是“天助我也”。慕容恪与赫连勃在东南方向也听到了风声,虽不知详情,但判断西草蛮后方必然出了大问题,更加坚定了固守待援、伺机反击的决心。
周景昭率小队顺利返回沼泽洼地大营。此次行动虽未直接杀伤多少敌军,但战略意义重大。他立刻修书两封,一封以密语写给慕容恪,告知西草蛮军心动摇,鼓励其抓住机会,稳固防线,并可尝试小规模反击;另一封则通过秘密渠道,试图送往陇右方向,将西草蛮虚实及己方行动成果上达,既是报功,也是进一步争取朝廷支持的姿态。
“阿史那咄苾经此一挫,要么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发动强攻;要么疑神疑鬼,放缓攻势,甚至内部生变。”周景昭对鲁宁、司玄等人分析道,“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是机会。传令全军,保持戒备,加强侦察。我们要像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