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关缓缓道:“两种说法,晚辈猜不出是哪一种,但晚辈猜得出一件事,前辈不想让人查,尤其不想让吃仙粮的人查。”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层澄金色的界膜。
“这座玄霄界,上有仙镇,镇的是谁,晚辈也不知道,可晚辈知道,那是上界派下来管一界的差人,是正正经经在仙籍上挂了号的,前辈在这样的地方亮明身份,动一根手指头,明日一早,前辈这万年来的桩桩件件,就会摆在仙宫的案头,顺着仙宫的路,递到上界去。”
虚空之中静了片刻。
“你敢威胁我?”冥皇目光一凝说道。
“晚辈不敢,晚辈在算账,算给前辈听。”
孟关神色不动继续说道:“第二句,前辈前些时日吃了一顿正餐,吃的是邪物残魂,那邪物是上界仙人以精血所炼,一分为三,封在三处,封它的意思,就是不许它再聚成一个,前辈吞了一份,还想吞第二份第三份,前辈说,封东西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第三句。”
他没有再给冥皇插话的空隙,托着铃铛的手抬了抬。
“晚辈怀里这三样东西,铃铛,星核,还有修罗族的传承,前辈都想要,可前辈想过没有,晚辈一个合体后期,敢孤身站在这千丈之外跟前辈说话,凭的是什么。”
他垂在袖中的左手轻轻一掐。
界膜之外,三个方向,三块碎片的深处,三缕极淡的禁制波动同时亮了一线,又同时隐去。
“晚辈把前辈吃正餐的样子,把那东西的味道,还有几句实话,分三处存好了,禁制系在晚辈的神魂上,晚辈活得好好的,它们就是三块烂石头,晚辈要是死在此处,它们就循着玄霄界的气息撞门,大阵认气息不认人,会替晚辈把话带进去。”
孟关看着那两轮血月:“前辈杀晚辈,易如反掌,可前辈杀完晚辈,就要直接面对上界了,晚辈贱命一条,换前辈万年经营,这笔账,前辈是明白人。”
冥皇没有说话。
两轮血月静静地悬在黑暗里,看了孟关很久。
然后,他抬起了手。
一只枯瘦的手掌,隔着千丈,朝着孟关轻轻一抓。
这一抓没有任何声势,孟关周身的空间却骤然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攥住,连小塔都在识海之中发出一声嗡鸣,他没有躲,也没有祭出任何手段,只是站着,连眼都没眨。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索性不躲。
攥拢的空间离他的衣袍还有三尺,界膜之上,东南角的银色纹路轰然炸亮。
一道银光自阵眼之中横扫而出,后发先至,正正斩在那只无形的巨掌之上。
没有巨响,那只攥住了千丈空间的手掌自中间齐齐断开,断口处的冥气翻涌着想要合拢,银光之中蕴含的一缕仙家气息压上去,冥气如遇滚雪的沸水,丝丝缕缕地消散。
一爪之威,尽数湮灭。
孟关衣袍的下摆被余波掀起,人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同一时刻,界膜之内,极深极高的地方,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穿透层层云层,在界膜内侧凝成一枚丈许方圆的金色符文,符文悬空,一笔一画地亮起来,先是三个字。
界外人。
随后又是两个字。
何人。
金字的笔画之上流淌着与护界大阵同源的仙家气息,隔着界膜,隔着千丈虚空,落在冥皇身上,像一双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垂下来的眼睛。
黑日辇四周垂落的冥光,无声地缩回了数丈。
冥皇看着那枚金色符文,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虚空之中散开,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万年寒冰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线。
“好,好得很,本皇下界万年,头一回被一个合体期的小辈将军。”他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前辈言重了,晚辈只是惜命。”
“惜命?本皇问你,你躲进这座界里,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你那层壳,本皇看得出来,三五年,顶多十来年壳就磨穿了,你不是此界之人,想要飞升,就要过仙路,想要过仙路,异界气息就能把你抹杀,你出不出来,这件事由不得你。”冥皇咀嚼着这两个字,缓缓说道。
“那是晚辈的事。”
“你很好,不过你要记住,本皇不会放弃的,那个小塔是什么本皇不知道,但是既然本皇本体都想要,那就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冥皇抬起眼,越过孟关,望了一眼那层澄金色的界膜,望了一眼界膜深处那枚悬空的金色符文。
“本皇不进去了,家奴背主,见不得官,你说得对,这扇门,本皇进不得,可门就这么大,路就这么长,本皇在门外等你,等你壳磨穿,那个时候,你想不出来都不行,本皇既然能脱离本体,最有的一样东西,就是耐心。”他说道。
“小塔在你手里,你替本皇拿着,你我之间,来日方长。”
他转过身,一步跨回黑日辇中。
黑日辇越走越远,最后没入虚空乱流的深处,识海尽头那团血色没有消失,它停在数万里之外的一个方位上,不动了,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兽。
蹲下了。
孟关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又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确认那团血色再没有半分移动,才缓缓松开了袖中一直掐着的那道修罗天遁印诀。
印诀散开的瞬间,他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方才那一抓,大阵出手之前,他是真的接不住。
界膜内侧,那枚金色符文还悬着,三个字的问讯散了,余下的笔画重新聚拢,凝成一行小字,在澄金色的膜面上停了约莫十息,才缓缓淡去。
那行字写的是,持铃者,入界候讯。
孟关看着那行字淡去的地方,沉默了片刻。
仙宫知道了,知道他,知道铃铛,还让他入界之后去听候问讯,这不是坏事,候讯说明认他这层来历,可也不是好事,他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惦记上。
但眼下,没有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