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亚军端着酒杯,讪讪地站回去了,低头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酒辣还是别的什么,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刘敏的父亲端着酒杯走过来了。不是来敬酒的,是来倒酒的。
他走到李南面前,拿着酒瓶,要给李南斟满。
刘敏的父亲刘舟,退居二线,瘦高个,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不深,但眼神很亮。
他今天特别高兴,女儿嫁出去了,女婿是他认可的人,
证婚人是县领导,酒席办得体面,亲戚朋友来了不少。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干。他拿着酒瓶的手有点抖,
倒酒的时候洒了几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淡色的花。
“李副县长,您今天的证婚词讲得好。我敬您一杯。”
李南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跟刘舟碰了一下。
“刘叔叔,您别客气。我跟宁伟是战友,这杯酒,应该我敬您。”
刘舟的眼眶红了,酒杯举在那里,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李南把自己的杯子往下放了放,杯沿比刘舟的杯沿低了一点,碰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干了。刘舟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握住李南的手,
握了很久,大拇指在李南的手背上反复地摩挲。
“谢谢,谢谢。”
他说了两遍,松开了手,转身走了。
背微微驼着,但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赶什么。
婚礼的后半程,秩序恢复了。
宁伟和刘敏终于敬到了最后一桌,
那桌坐着李南、苏荃儿、周正、元亚军、尚凌强,还有几个没走的局领导。
刘敏的旗袍上洒了一点酒,红色的绸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用手挡着,不想让人看见。宁伟看见了,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刘敏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宁伟没说话,端起酒杯,走到李南面前。
“南哥,这杯敬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李南站起来,端起杯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宁伟的眼眶红了,
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李南也干了。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但桌上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杯酒的分量。
元亚军端起酒杯跟着敬了一轮,嘴上了就没停过,
“嫂子,你今天真漂亮。”
“伟哥,你今天终于笑了。”
周正给他倒了杯茶,
“少喝点,你一会儿还要开车送人。”
元亚军这才放下酒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正哥,你什么时候办喜事?我还当伴郎。”
周正没理他,端着杯子去旁边跟尚凌强说话了。
宴席散了,宁伟和刘敏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刘敏挽着宁伟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客人们陆续走了,有的说“恭喜”,有的说“早点生个胖小子”,
刘敏红着脸点头,宁伟在旁边站着,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下来过。
李南和苏荃儿最后才走,他走到宁伟面前,伸出手。
宁伟握住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李南的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宁伟说“好”。李南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苏荃儿站在他旁边,手里挎着自己的黑色小包,
包口开着,她从里面摸出一个红包。
鼓鼓囊囊的,红绸子包了两层,边角塞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双手递过去,笑着说:
“宁伟,恭喜你们。”
宁伟接过去,手指一捏,厚度不对。
他的笑容凝了一下,没有拆开,把红包攥在手里,抬头看着李南。
上个月集资房交钱的时候,他手里才一万块积蓄,
房子五万,装修家电四万,缺口八万。
特警队的同事跟他关系不错,但家家都有难处,宁伟也不好开口跟他们借钱。
刘敏自己掏了两万,剩下的实在凑不出来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给李南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吭哧了半天没说出口,
最后还是李南了解他,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缺钱?”
这傻小子“嗯”了一声,李南问差多少,他说还差八万。
第二天,孙明波就把钱送来了,还是十万。
用保密袋装着,封面上写了四个字“不用着急”。
宁伟没敢接那个信封。孙明波说:
“领导说了,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不急。”
他接了,接了之后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这十万块钱怎么还。
现在红包攥在手里,他的手指捏了捏厚度——不是几百,不是几千,是一万。
他抬起头看着李南,李南正站在车旁边,
苏荃儿已经替他拉开了后座的门,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正准备弯腰进去。
“南哥,这个我不能要。”
宁伟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红包递回来。
刘敏站在他身后,手还扶着他的胳膊,
没有拉他,也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李南转过身,看着宁伟。他没有接红包,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客人都走完了,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只剩元亚军和周正站着那抽烟。
“上个月那十万,是你借给我的。我还没还,你又给一万。”
宁伟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南哥,你也是拿工资的。你帮我够多了。”
李南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拿工资,但我也不缺钱啊。这个钱是给你和刘敏大喜事随礼的,别跟我算这个。
将来亚军、周正、明波、还有孙超,也都是这个数。”
李南把红包推回去,按在宁伟手心里。
宁伟的手在抖,李南的手很稳,手掌覆上去,把宁伟的手指合拢,包住那个红包。
“拿着。你不拿着,荃儿回去心里不踏实,这礼是她亲自包的。”
苏荃儿在旁边站着,听见李南提到她的名字,走过来了一步。
“宁伟,你就拿着吧。你跟刘敏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以后有了孩子,更花钱。这点礼,是我们的心意。”
宁伟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声音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