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江夏,天热得快。
才过晌午,太阳就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城东旧院子里的槐树冒出新叶,稀稀拉拉几片,遮不住阴凉。
刘备坐在树下,面前摆着碗凉水。碗是粗瓷的,边上有道裂纹,水渗出来,洇湿了桌面。
张辽从外面进来,满头汗。
“使君,苏飞那边清点完了。”他把一本账册放下,“江夏在册的田亩,八万三千亩。可实际种的,至少有十万。”
“多出来的哪来的?”
“开荒的。”张辽说,“这些年,百姓在山脚下、河滩边开荒地,没上报。
黄祖不管,孙坚也不知道。苏飞的人下乡,看见就记下来了。”
刘备翻开账册。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着——某村某户,开荒几亩,种什么,在哪块。
“这些地,官府收租吗?”
“不收。”张辽摇头,“开荒的人自己种,自己收。黄祖在时,有人来收过,但没收成。后来就没人管了。”
刘备点点头。
这种情况,他在荆州别处也见过。乱世里,官府顾不上,百姓就自己找活路。
“告诉苏飞,”他说,“这些开荒地,官府承认。谁开的,归谁种。今年不收租,明年开始,按熟田的一半收。”
张辽记下了。
正说着,甘宁从外面冲进来,脸涨得通红。
“使君!孙坚那老小子——他把粮仓封了!”
刘备抬头:“封了?”
“对!”甘宁喘着气,“说是军粮紧张,暂停发放。咱们粥棚的粮,只够吃到后天了。”
张辽脸色一变:“他这是要断咱们的粮!”
刘备没说话。
他端起碗,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些。
“子龙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还没有。”张辽说,“按日子算,赵云将军应该到襄阳了。朝廷的粮,可能已经在路上。”
“来不及了。”甘宁急道,“后天就断粮,三千多灾民,吃什么?”
刘备放下碗,站起身。
“我去见孙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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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里,孙坚正在吃饭。
桌上摆着四个菜,一荤三素,还有一壶酒。他吃得慢,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刘备进来时,他也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刘使君来了?坐,一起吃。”
“不吃了。”刘备在他对面坐下,“孙将军,粮仓为什么封了?”
“军粮紧张。”孙坚夹了口菜,“我三千兵,每天要吃粮。你们粥棚一天几百石,再放下去,我的兵就得饿肚子。”
“那是朝廷拨的粮。”刘备看着他,“粮仓里的两万石,是江夏郡的存粮,不是你孙坚的私产。”
孙坚放下筷子。
“刘使君,”他擦了擦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江夏,我协防。粮仓,我管着。放不放粮,我说了算。
你那个粥棚,我睁只眼闭只眼让你放了一个月,够给你面子了。”
“面子?”刘备也看着他,“孙将军,江边的灾民,是你协防的对象?
他们是江夏百姓,是我刘备的子民。你不放粮,他们就得饿死。”
“饿死就饿死。”孙坚冷笑,“乱世里,饿死几个人,算什么?”
刘备盯着他,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
门口站着的几个亲兵,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过了好一会儿,刘备才开口。
“孙将军,”他站起身,“你协防江夏,是奉旨。可你没权力饿死江夏的百姓。粮仓,我今天必须开。”
“你敢!”孙坚也站起来。
两人对视着。
空气像凝固了。
“刘使君,”鲁肃从侧门出来,打圆场,“您别急。孙将军也是没办法——粮确实紧张。
要不这样,粥棚减半发放,每天两百石。灾民饿不死,孙将军的兵也不至于断粮。各退一步,如何?”
刘备想了想,点头。
“行。每天两百石,发到月底。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孙坚脸色铁青,但没反驳。
刘备转身走了。
等他出了门,孙坚一拳砸在桌上。
“鲁子敬!你替他说话?”
“将军,”鲁肃苦笑,“我不是替他说话。是您真不能把事做绝。
刘备现在在江夏,民心向着。您断粮,他闹起来,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孙坚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
可心里就是憋屈。
一个卖草鞋的,凭什么跟他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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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保住了。
每天两百石,虽然少,但至少没人饿死。
灾民们也知道情况,领粥的时候,不多要,不抢,规规矩矩排队。
有个老汉,每天领完粥,都要朝城东的方向磕个头。
“刘使君,好人啊……”
刘备听说了,苦笑。
他算什么好人?
不过是在做该做的事。
可百姓觉得,这就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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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麦子开始抽穗了。
田里一片绿,麦秆粗壮,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
刘备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些麦子。
刘巴从襄阳来了,带着陈宫的信。
“使君,春耕顺利,夏种也准备好了。”刘巴指着田里,“今年的麦子,长势比往年好。估摸着,能增产三成。”
“三成?”刘备眼睛一亮。
“对。”刘巴说,“去年借的种子,是精挑细选的。耕牛也够,翻地深,庄稼就壮。还有,百姓知道这田是自己种的,上心。”
刘备点点头。
“襄阳那边呢?”
“稳。”刘巴说,“陈尚书在,蒋琬在,学堂又招了两百多个孩子。关将军练兵没停,现在襄阳有八千兵了。”
八千兵。
这是个好消息。
“江夏这边,”刘巴压低声音,“陈尚书让我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刘备想了想。
“等麦子熟了。”
“麦子熟了?”
“对。”刘备看着田里,“麦子熟了,百姓就有粮了。有粮了,心就定了。心定了,才能办事。”
他顿了顿:“孙坚现在占着江夏,名不正言不顺。咱们等,等他犯错。或者,等朝廷的旨意。”
刘巴明白了。
“那我先回襄阳,把这些事告诉陈尚书。”
“好。”
刘巴走了。
刘备继续站在田埂上。
太阳晒着,有点热。
四月初十,孙坚又派人来了。
这次不是鲁肃,是个黑脸将领,叫程普。
程普四十多岁,膀大腰圆,说话瓮声瓮气。
“刘使君,孙将军说了——江夏的事,得有个了结。”
“怎么了结?”刘备问。
“孙将军的兵,协防江夏,没功劳也有苦劳。朝廷的粮饷不够,江夏郡得出。”程普拿出一张单子,
“每月粮一千石,钱五百贯。另外,孙将军要扩兵,江夏大户得捐钱捐粮。”
刘备接过单子,看了两眼。
“这是孙将军的条件?”
“是。”程普点头,“孙将军说了,只要使君答应,江夏的事,都好商量。”
刘备把单子放下。
“程将军,回去告诉孙将军——江夏的粮,是百姓的粮。江夏的钱,是百姓的钱。他要粮要钱,得朝廷下旨。没有旨意,一文不给。”
程普脸色变了。
“刘使君,你这是……”
“我这是实话。”刘备看着他,“孙将军协防江夏,粮饷朝廷拨了。不够,该找朝廷要。找江夏郡要,没道理。”
程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刘备占着理。
可孙坚的脾气,他也知道。
“使君,”他压低声音,“您这么硬,孙将军会翻脸的。”
“翻脸就翻脸。”刘备说,“我等着。”
程普走了。
张辽过来,皱眉:“使君,孙坚要真翻脸……”
“他不敢。”刘备说,“他现在翻脸,就是谋反。他还没这个胆子。”
“可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打断他,“文远,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等麦子熟了,等朝廷的粮到了,等孙坚自己犯错。”
张辽不说话了。
他信刘备。
可心里还是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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