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江边粥棚。
领粥的队伍,越来越长。
不光是灾民,还有城里的穷人,附近的佃户,都来了。
刘备还是亲自掌勺。
“老人家,多给你一勺。”
“孩子,慢点喝。”
“大嫂,你家几口人?五口?行,五勺。”
苏飞在旁边记账,忍不住说:“使君,咱们的粮,快没了。”
“还剩多少?”
“不到两千石。”
刘备点点头:“够再撑几天。告诉孙坚,粮不够了,再借两千石。”
“他会借吗?”
“会。”刘备说,“他不借,百姓就更恨他。”
苏飞去传话了。
不多时,回来,脸色古怪。
“使君,孙坚说……粮可以借,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您……离开江夏。”
刘备笑了。
“告诉他,我不走。我是朝廷任命的江夏太守,凭什么走?他要粮,就借。不借,我自己想办法。”
苏飞犹豫:“使君,这话……他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刘备继续舀粥,“他生气,总比百姓饿肚子强。”
苏飞又去了。
这次回来,更古怪。
“使君,孙坚说……他借。两千石,明天送到。”
张辽在一旁说:“他怎么突然松口了?”
刘备想了想:“不是松口,是怕了。”
“怕?”
“对。”刘备看着排队领粥的百姓,“他怕百姓。怕百姓闹起来,怕百姓去朝廷告他。三千兵能杀人,但杀不了人心。”
正说着,队伍里忽然有人喊:“刘使君!刘使君!”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但眼睛亮。
刘备走过去:“什么事?”
年轻人扑通跪下:“使君,我叫刘二,是城外刘家村的佃户。我想当兵!”
刘备一愣:“当兵?”
“对!”年轻人磕头,“我想跟着使君,保护江夏,保护百姓!”
后面,又有人跪下。
“使君,我也想当兵!”
“使君,收下我吧!”
刘备看着他们,心里一热。
可他摇头。
“起来,都起来。”他扶起年轻人,“现在,不用当兵。现在,要种地。把地种好,秋天收了粮,日子就好过了。”
年轻人不解:“可孙将军的兵……”
“孙将军的兵,有我在。”刘备说,“你们好好种地,就是对江夏最大的贡献。”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被刘备按住了。
“听我的。回去,种地。等需要你们的时候,再来。”
年轻人走了。
可他的话,在刘备心里留下了印。
百姓愿意为他当兵。
这说明什么?
说明民心,真的在向他这边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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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备在院子里坐着。
张辽、甘宁、苏飞都在。
“使君,”甘宁忍不住,“今天那些年轻人想当兵,您为什么不让?”
“时候不到。”刘备说,“现在招兵,孙坚会怎么看?会觉得我要跟他翻脸。会防备,会紧张。等咱们真准备好了,再招不迟。”
“那什么时候准备好?”
刘备想了想:“等麦子熟了。等百姓吃饱了。等江夏的田亩、户籍,都理清楚了。”
他顿了顿:“那时候,孙坚想不走,也得走。”
苏飞眼睛亮了:“使君,您有办法赶他走?”
“有。”刘备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要忍。”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江夏城上,也照在江边那些受灾的村子里。
那些村子里,百姓正在修房子,清淤泥,重新开始。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歇着吧。明天,还得下乡。”
几人散了。
刘备走进屋里,躺下。
床板硬,可他已经习惯了。
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今天那些面孔——磕头的年轻人,喝粥的老太太,抱着孩子的女人。
第六天,天刚亮,刘备就起来了。
他要去一个叫刘家坳的村子,那村子受灾最重,有户人家,男人被水冲走了,剩下女人和三个孩子。
苏飞说,那女人姓张,二十多岁,现在带着孩子住在棚子里,每天就喝点粥。
刘备带了点干粮,还带了几件旧衣服。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
村子在一片洼地里,水退了,到处是淤泥。房子倒了大半,剩下的歪歪斜斜,看着随时会塌。
苏飞领着找到那户人家。
棚子搭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几根木头撑着,顶上盖着茅草。
女人蹲在地上,在泥里扒着什么。
“张嫂子。”苏飞喊了一声。
女人抬头。
刘备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这是刘使君。”苏飞说。
女人愣了愣,忽然跪下,哭起来。
刘备连忙扶起她:“别跪,起来。”
女人哭着说:“使君,我男人……我男人被水冲走了,连尸首都没找着……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怎么活啊……”
刘备看着她,心里酸。
棚子里,三个孩子挤在干草上,最大的那个七八岁,小的还在襁褓里。
他蹲下,看着孩子们。
“别怕,”他说,“叔叔会帮你们的。”
他把干粮和衣服留下,对苏飞说:“给她家多分一份粮,每天多一碗。”
苏飞点头:“是。”
女人又要跪,被刘备拦住了。
“张嫂子,好好带孩子。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从村子出来,张辽问:“使君,像这样的,还有多少?”
“不知道。”刘备摇头,“但肯定不少。”
他往前走,脚步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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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孙坚派人来了。
来的是鲁肃。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破旧的院子,眼神复杂。
“刘使君,孙将军让我来,商量件事。”
“什么事?”刘备请他进屋。
“江夏防务。”鲁肃坐下,“孙将军的意思,是跟使君……分江夏而治。城北归孙将军,城南归使君。互不干涉,各管各的。”
刘备笑了。
“鲁先生,这是孙将军的条件?”
“算是。”鲁肃说,“孙将军让步了,使君也该让步。江夏这么大,两人分着管,总比天天斗好。”
刘备想了想,摇头。
“鲁先生,回去告诉孙将军——江夏是大汉的江夏,不是谁家的地盘。分而治之?没这个道理。”
鲁肃脸色变了变。
“使君,您这是……”
“我这是实话。”刘备看着他,“孙将军协防江夏,是奉旨。协防,就是协助防守。不是占领,不是割据。
他现在做的,已经越界了。再分江夏而治,那就不是协防,是割据了。”
鲁肃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
“使君的话,我会带到。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使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孙将军脾气不好,您这么硬,他可能会……翻脸。”
刘备点头:“我知道。但鲁先生,有些事,不能软。软了,就输了。”
鲁肃看着这个中年人,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刘备能在荆州站稳。
因为他硬。
该硬的时候,绝不软。
鲁肃走了。
张辽过来:“使君,孙坚要翻脸?”
“可能。”刘备说,“但翻脸之前,他会先试探。分而治之,就是试探。咱们不接,他就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可能是打,可能是拖,可能是……去洛阳活动。”刘备看着窗外,“不管他怎么办,咱们都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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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没动静。
第九天,也没动静。
第十天,陈宫从襄阳来信。
信上说,春耕顺利,麦苗长势喜人。零陵、桂阳彻底稳了,百姓开始修水渠,准备夏种。朝廷又拨了二十万石粮,已经到了襄阳。
另外,洛阳传来消息——
张松被贬了。
“贬了?”刘备一愣。
“对。”张辽念着信,“他收受孙坚贿赂,在朝堂上替孙坚说话,被郭嘉抓住了把柄。陛下大怒,把他贬为庶民,逐出洛阳。”
张松被贬。
这消息来得突然。
刘备想了很久。
张松是益州人,跟荆州没什么关系,但一直在跟他作对。现在被贬了,洛阳那边的压力,就小多了。
“还有,”张辽继续念,“荀令君说,陛下已经知道江夏的事了。让使君稳住,别急。等麦子熟了,朝廷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
这四个字,让刘备心里一松。
陛下知道。
陛下没忘江夏。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暖。
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麦子快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