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也最无情的东西。
它不会因为你是帝王将相，就走得慢一些。
也不会因为你是贩夫走卒，就流逝得快一分。
它像一条安静的、永不停歇的长河，载着所有的人，慢慢地，慢慢地，流向那个名为“白头”的终点。
一晃眼。
又是几十年过去了。
曾经那个为了“偶遇”皇后娘娘的睡袍，而集体在御书房外头熬夜修仙的、精力旺盛的朝堂，如今，也换上了一批又一批的新面孔。
那些曾经的“传说”，都变成了话本里、说书先生口中的“想当年”。
而传说的缔造者，晏武帝顾晏，和那位被他宠了一辈子的林皇后，也终于，变成了两个……老头子。
在一个阳光好到不像话的午后。
御花园里那棵他们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合欢树下。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岁月痕迹，穿着一身舒适的软袍的老人，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厚软垫的摇椅上，眯着眼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正是我们伟大的、躺赢了一辈子的……林皇后。
哦不，现在应该叫林太上皇了。
虽然他这辈子，除了“皇后”这个职位，也没干过别的。
他的旁边，坐着另一个同样白了头发、身形却依旧挺拔、只是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和笑意的老人。
老人的手里，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质小刀，极其专注地、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红彤彤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他削的，不是一个苹果，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位曾经的帝王。
虽然也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
但那双看着摇椅上那个人的眼睛，却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专注，深情，盛满了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唉……”
摇椅上，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带着点烦躁的叹息。
林予，哦不，是老林予了，他皱了皱那双已经不复年轻、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风华的眉眼，对着旁边那个还在兢兢业业削苹果的老头子，开始抱怨。
“我牙疼。”
他的声音，因为年老，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清亮，带着一丝沙沙的、软糯的鼻音。
听起来，就像是在……撒娇。
是的，撒娇。
这个技能，他用了一辈子，熟练得，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旁边那个削苹果的老头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正皱着眉、一脸“我不开心了，快来哄我”的老小孩，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又疼了？”
顾晏的声音，也早已不复当年的低沉磁性，变得有些苍老，但那股子独属于林予一个人的、宠溺的腔调，却是一点都没变。
“嗯！”林予重重地点了点头，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那颗正在“作妖”的后槽牙，含含糊糊地抱怨道，“都怪你！昨天非要给我吃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冰镇酸梅汤！现在好了吧！牙疼得，连苹果都不想吃了！”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也是练了一辈子了。
顾晏看着他那副样子，也不反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将手里那个已经削好了皮、还细心地切成了小块的苹果，放回了盘子里。
然后，他拿起其中一小块，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
林予看着他，有点不明所以。
“喂，我牙疼，你还当着我的面吃？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晏没有理会他的控诉。
他只是，用他那口还算不错的牙口，细细地、慢慢地，将那块清甜爽脆的苹果，嚼成了……细腻的、带着温热的……果泥。
然后，在林予那诧异的、带着一丝不解的目光中。
这位已经当了几十年太上皇的、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俯下了身。
他伸出手，轻轻地，捧住了另一个老头子的脸。
然后，低下头，将自己温热的、还带着苹果香甜气息的唇，印了上去。
用一个，充满了爱意和珍惜的吻，将那口被他嚼碎了的、温热香甜的苹果泥，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阳光，透过合欢树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照在那两张布满了皱纹，却依旧紧紧贴在一起的、苍老的脸上。
微风，轻轻吹过。
摇椅，还在一下一下地，慢慢晃动着。
发出“吱呀、吱呀”的、悠长的声响。
仿佛在哼唱着一首，关于时间的、古老的歌谣。
岁月，或许会让他们白了头发，会让他们弯了腰，会让他们牙齿松动，步履蹒跚。
但是，有些东西，却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比如，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比如，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再比如……
我爱你。
一如当初，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