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推开账房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她手里抱着一摞账本,脚踝有点发软,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下。
“算出来了。”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一跳,“南线三批货款全到账了,比预计早了一日。”
沈微澜正坐在案前翻昨日的流水单,听见动静抬了头。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拿最上面那本红封皮的总账,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才翻开。
屋里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炉子上煨着的茶壶冒了点白气,水还没开。
春棠站着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下袖口——那里有块墨渍,是昨夜写到一半笔尖炸开溅上去的。她盯着沈微澜的手,看她一页页往下翻,心跳得比算盘珠子拨得还快。
这三天她几乎没合眼。一笔笔核对进出、剔除虚报损耗、重新归类仓储,连厨房采买的小钱都没放过。她知道,小姐不是不信她,是这个时候,错一个数,底下人就能散了心。
“丝绸压了八百匹,漆器滞了四百件。”沈微澜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量尺,“但库银还有十七万两未动,贵金属押底也足。你说得对,咱们没到要甩卖的地步。”
春棠松了口气,肩头一沉,像是扛了几天的担子终于落了地。
“可也不能堆着。”她往前半步,指着其中一页,“有人已经开始传,说咱们怕赔钱,打算低价清仓。我今早听小厮说,有个管事偷偷写了辞书,就等风头一转就走。”
沈微澜合上账本,指尖点了点那行“积压货物”的汇总数字,忽然问:“往年节礼定制,最大一单是多少?”
“三万两。”春棠答得利索,“前年给岭南林家做的‘四时雅集匣’,分四季装盒,配诗笺、香丸、手帕,人家一口气订了三年。”
沈微澜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框,写下“四时风雅匣”五个字。笔尖一顿,又添了句:“分四款,春棠、夏蝉、秋蘅、冬珞,每款限量三百套,定价九千八百两。”
春棠睁大了眼:“这么高?”
“不高。”沈微澜冷笑一声,“别人压价抢市,咱们偏要往上走。绸子是头等贡缎,漆器是宫里流出的旧样,香膏是御方改良——这自然当得起贵物。”
她把纸推过去:“你让工坊今晚就开始改包装。盒子用沉香木,系带绣暗纹,每一盒附一张亲笔签条,就说……是我沈蘅芜送的节礼。”
春棠喉咙一紧,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沈府,她偷看小姐写帖子请客,落款总是规规矩矩“沈氏微澜”,从不署表字。那时候嬷嬷说,姑娘家名字都不能乱露,何况表字?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低头记下要点,笔尖微微发抖:“那……黑鲨帮那边要是学咱们,也搞个什么‘八方聚宝匣’呢?”
“他们学不了。”沈微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天光已经透亮,院子里扫地的仆妇抬头看了眼议事阁楼,又赶紧低下头去干活。“他们能压价,能造谣,可他们没有‘人’。咱们这四个名字,不是字号,是信。”
春棠没吭声,只觉得胸口有点热。
她想起昨夜算到最后一批账时,灯油尽了,她摸黑点上最后一根蜡烛,火苗晃得厉害。那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句话:要是当年在侯府厨房,我也敢这么算一笔,是不是就不会被人当众摔了算盘?
她没说出口,但沈微澜好像知道了似的,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轻,却稳得让她站住了脚。
“去吧。”沈微澜坐回案前,提笔开始写礼盒名录,“先把春棠款的清单定下来,我要亲自过目。”
春棠应了声是,抱着账本转身往外走。路过院中石阶时,她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天。
云散了些,阳光照在屋檐上,瓦片亮得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步子。
账房门口,两个小厮正在搬新到的空白货单。见她来了,忙停下打招呼:“姑姑这是算完啦?”
“嗯。”春棠接过单子,随手翻了翻,“从今天起,所有积压品按‘四时风雅匣’标准重分类。春棠款优先做,材料不够就调备用库。”
小厮愣了下:“真要做?我还以为……是唬人的。”
“唬人?”春棠瞥他一眼,把单子拍在他胸口,“东家连夜算账,为的就是给你们吃定心丸?赶紧的,误了工期,第一个扣你月钱。”
小厮缩了缩脖子,赶紧招呼人搬箱子去了。
春棠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忙活,手指不自觉摸了摸袖口那块墨渍。她没换衣裳,也不想换。这污渍,是她熬出来的。
议事阁楼里,沈微澜正一笔笔写着礼盒配置清单。
“春棠款:素绢双面绣海棠团扇一把,沉水香丸十二枚,青瓷小盏一对,附笺一张,题‘棠梨映春’四字。”
她写得慢,却不迟疑。笔锋过处,纸背都有些透墨。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春棠回来了。
“工坊接令了,今晚就能动工。”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我还跟他们说了,这批货是小姐亲手定的,谁要是马虎,往后别想进主库领料。”
沈微澜点头,没抬头:“明日把首批三百套的名单列出来,挑老客户,重情义的,不看银子多少。”
“明白。”春棠顿了顿,“那……定价真不松?九千八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松了,就输了。”沈微澜终于抬眼,目光清亮,“他们想让我们慌,我们偏要慢。他们想让我们贱卖,我们偏要抬它上席。”
春棠嘴角动了动,到底笑了。
她转身要走,又听沈微澜道:“等等。”
“怎么了小姐?”
“你去库里,把我那方旧砚台拿来。”
“哪一方?”
“雕松鹤的那方,边上有点磕。”
春棠一怔:“那……不是您出嫁时带的?”
“对。”沈微澜低头继续写,“放进春棠款第一套礼盒里。就说,是赠给首位下单的老友的信物。”
春棠站着没动,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她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背上,暖融融的。
沈微澜一个人坐在屋里,笔尖停了停,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昨夜灯下,自己盯着账本看得眼睛发酸,手指都在抖。那时候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谢云峥还在,会不会说我折腾这些商贾琐事,丢了侯夫人体面?
可现在没人管她体面不体面。
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路。
笔尖落下,写下最后一行:
“四时风雅,人在其中。非为炫富,只为守信。”
门外,春棠抱着砚台匆匆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姐,砚台取来了。”
“放这儿。”沈微澜伸手接过,轻轻擦了下边缘的旧痕,“告诉工坊,第一套礼盒,明早我要亲自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