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牙号”随着洋流缓缓前移，前方那灰白色、带着刺骨阴寒的浓雾，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将巨大阴影轮廓的细节吞噬、扭曲，只留下一个令人窒息的、山峦般的剪影横亘在海天之间。
雾气中传来的细碎声响，仿佛无数人压抑的呜咽、痛苦的呻吟、癫狂的呢喃，糅合在一起，没有固定方向，直接往人脑子里钻，搅得人心烦意乱，脊背发凉。
“是‘聚魂雾’……还是‘幽冥船’的伴生鬼蜮？”云薇握紧“镇岳”，纯阳剑气本能流转，护住灵台，剑身微微低鸣，对前方的死寂与怨恨之气有着天然的排斥。
月瑶脸色更加苍白，她捂住耳朵，声音发颤：“雾里的水……是死的，冰冷，充满了不甘和怨念……像是很多很多生灵，被强行留在了这里，永远不得安息。”
赵铁锚盯着那巨大的阴影，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么大个儿的沉船……老子在东海漂了几十年，听都没听说过。看那架势，绝对不是近几百年沉的，恐怕是……上古海难留下来的玩意儿。这种东西，怨气冲天，自成鬼蜮，比刚才那死寂涡流还邪乎。”
苏婉紧紧抓着林凡的胳膊，声音发紧：“绕……绕得开吗？”
林凡看了一眼几乎完全停滞、只靠惯性微微移动的“鬼牙号”，又感受着右手食指黑色指环传来的、对前方混沌微光方向更加清晰却隐隐带着刺痛感的脉动，缓缓摇头：“洋流是朝着它侧面，或者说，可能是穿过它某个破损缺口的方向去的。我们没动力，绕不开。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从雾霭边缘随着洋流断续漂出的、更加细小却密密麻麻的残骸碎片——有腐朽的船板、生锈的武器残片、甚至一些裹着破烂衣物的惨白骨骸。“这些东西，都是从它里面流出来的。这艘巨舰，像是这片‘汇聚点’洋流上游的一个……‘垃圾堆’或者说‘坟场’。”
“穿过它？”云薇看向林凡，“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别无选择。”林凡目光沉沉，“洋流在推着我们过去。指环感应的方向，也在那后面。退，退不了。停，周围海水温度在下降，雾里的死气在蔓延，停下来只会被慢慢侵蚀、冻僵。只能往前闯。”
他看向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检查所有还能用的东西，符箓、丹药、法器，哪怕是一次性的。把状态调整到最好。这船里面肯定凶险万分，但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如果它真是上古沉船，或许里面除了危险，还残留着一些能用的东西，或者……关于前面那片混沌之地的线索。”
绝境之中，搏命是唯一的选择。
众人不再多言，默默行动起来。赵铁锚将最后的几块低级灵石抠出来，勉强激活了船上几盏原本用于照明的、符文残破的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靠近船体的一小片阴寒雾气。苏婉和月瑶将所剩不多的“凝神香”和“驱邪符”分发给每人。云薇将“镇岳”横于膝上，闭目凝神，积蓄剑意。林凡则抓紧最后的时间，疯狂汲取空气中那稀薄且混乱的灵气，竭力恢复一丝混沌之力。
随着洋流推送，“鬼牙号”无可避免地滑入了那灰白色的浓雾范围。
一入雾中，光线骤暗，连那昏黄的铜灯光芒都被压缩到身前三尺。冰寒刺骨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海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古墓陈腐的味道。耳畔那些细碎的呜咽呢喃声陡然放大，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混乱，时而像老者在叹息，时而像妇人在哭泣，时而像战士在怒吼，交织成一片令人神魂摇曳的死亡交响。
更麻烦的是，雾气似乎有某种侵蚀性，林凡的混沌领域和云薇的纯阳剑气在体外汇聚成的防护层，都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在被缓慢消耗。
“跟紧我，别分散！”林凡低喝一声，混沌领域扩张到最大，将在船上行动的所有人都勉强笼罩进去，共同抵御雾气的侵蚀和杂音的干扰。
洋流在这里变得微弱且紊乱。“鬼牙号”几乎是随波逐流地，一点点靠近那如山般巨大的阴影。
离得近了，那巨舰的轮廓逐渐清晰。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海水浸泡和侵蚀后的、近乎纯黑的木质色泽，船体倾斜，约有三成没入水中，露出水面的部分依旧高达十余丈，长逾百丈，如同一座漂浮的黑色山峰。船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破洞和裂痕，有的像是被巨兽利爪撕开，有的像是被恐怖的爆炸或能量冲击贯穿。无数粗大如蟒蛇般的、早已锈蚀断裂的黑色锁链，从船体各处垂落，没入下方漆黑的海水。
船上的桅杆大多折断，残存的几根光秃秃地指向阴沉的天穹。甲板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是淤泥还是腐朽物的黑色沉积，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像是炮台或弩车基座的凸起。整艘巨舰都笼罩在一层近乎实质的、令人绝望的死寂与怨气之中，船体表面甚至能看到一些若有若无的、扭曲痛苦的苍白面孔一闪而逝，那是被束缚于此的怨魂残念。
而在巨舰靠近他们这一侧的船身中段，有一个极其巨大的、边缘呈不规则撕裂状的破洞，仿佛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从内部或侧面狠狠炸开。洋流正带着“鬼牙号”，缓缓朝着那个黑黝黝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破洞漂去。
“那就是……入口？”苏婉声音发抖。
“也是……唯一的通道。”林凡看着那幽深的破洞，里面没有丝毫光亮，只有更加浓重的黑暗和死气涌出。“准备进去！记住，进去之后，一切小心，我们的目标是穿过去，找到继续前行的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招惹里面的东西，也尽量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古怪的物体！”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指环，指环对混沌微光的感应被巨舰的怨气死寂阻隔了一些，变得模糊，但大方向依然指向破洞深处。
“鬼牙号”最终在洋流和惯性的作用下，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那巨大破洞的边缘。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外界的雾气、光线、声音瞬间远去、扭曲。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黑暗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置身于巨大棺椁内部的压迫感与窒闷感。
铜灯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更加微不足道，只能照亮方圆数步。脚下是倾斜、湿滑、布满未知黏腻物的甲板（或舱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檀香却又无比阴冷的奇异气味。
四周的黑暗中，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爬行或蠕动的窸窣声，以及一些断断续续的、更加清晰却也更加诡异的低语。
“这里……好像是它的内部舱室，或者某个巨大的空腔。”云薇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将纯阳剑气凝聚于剑尖，散发出柔和但坚定的白光，稍微扩大了一点照明范围。
光芒所及之处，隐约可见破损的巨大木质结构、扭曲的金属构件、以及一些散落的、覆盖着厚厚灰尘和不明沉积物的箱柜残骸。墙壁（舱壁）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早已褪色、难以辨认的壁画或符文痕迹。
“往哪边走？”赵铁锚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在这里，他多年海上生涯积累的经验似乎也派不上多大用场。
林凡再次感应指环。在巨舰内部，那种阻隔感更强，但隐隐的脉动指向并未完全消失，它微弱地指引着……斜上方，也就是巨舰尚未完全沉没的、更高层的方向。
“往上。”林凡指了指头顶倾斜的、布满破洞和裂缝的甲板（上层结构），“指环感应，通道应该在上层，或者穿过上层到达另一侧。”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这艘巨大、黑暗、充满未知危险的幽灵船内部，向上攀爬、探索。
就在这时，月瑶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指向不远处一片被尘埃覆盖的角落：“那里……好像有东西……在发光？很微弱。”
众人凝神望去，在云薇剑气白光的边缘，那片厚厚的尘埃下，确实透出了一点极其黯淡的、暗金色的微光。
林凡示意大家保持警戒，自己小心地走上前，用混沌之气轻轻拂开那片尘埃。
尘埃下，露出半截埋在腐朽木板里的、样式古朴的暗金色小箱子。箱子不大，一掌可握，表面雕刻着复杂的、类似海浪与星辰交织的纹路，那些黯淡的金光正是从纹路的缝隙中透出的。箱子并未上锁，只是搭扣处有些锈蚀。
“小心有诈。”云薇提醒。
林凡点头，没有直接用手触碰，而是用混沌之气隔空，极其缓慢地掀开了箱盖。
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或毒物。
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木的令牌，令牌一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由阴影构成的文字——与之前在幻市废墟发现的残令上的文字同源！另一面，则刻着一个简易的、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符号，符号末端，是一个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莲花标记！
另一样，则是一卷用某种黑色丝线捆扎的、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卷轴，保存得相对完好。
林凡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莲花标记……混沌青莲？
他小心地隔空拿起那卷兽皮卷轴，解开丝线，缓缓展开。
卷轴上，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书写的古老文字，记录着一些断续的信息。林凡看不懂，但璃月曾教过他辨识部分仙古符文，结合图形，他能勉强辨认出大意：
“……奉‘玄主’之命……追踪‘混沌源涌’迹象……至此‘归葬之舟’……遭遇‘守墓者’与‘渊潮’……损失惨重……‘信标’已投于‘源涌之眼’附近……持‘影狩令’……可感应……‘青莲’之息藏于……”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似乎书写者当时状态极差或遭遇了紧急情况。
“‘影狩令’……‘玄主’……‘混沌源涌’……‘渊潮’……‘守墓者’……”林凡喃喃念出这些关键词，瞳孔微微收缩。
这枚令牌，和这卷兽皮，显然是属于蚀渊教派那支神秘的“影狩卫”！他们早就来过这里，甚至可能到达了前方那混沌微光的源头附近，并留下了所谓的“信标”！他们也在寻找混沌青莲，或者与混沌青莲相关的东西！
而且，他们在这里遭遇了可怕的阻击——“守墓者”和“渊潮”？
这艘幽灵巨舰，难道就是所谓的“归葬之舟”？“守墓者”又是什么？
“看来，我们不是第一批访客。”云薇也看清了卷轴内容，语气凝重，“蚀渊的人走在了前面，但似乎……损失很大。”
“他们留下的‘信标’和这令牌，或许能帮我们更快定位混沌青莲。”林凡将黑色令牌（影狩令）和兽皮卷轴小心收起，“但这‘守墓者’和‘渊潮’……必须万分小心。”
他话音刚落。
上方倾斜的黑暗深处，那一直存在的、细微的爬行窸窣声，突然变得密集、响亮起来！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那些断断续续的低语声，猛然汇聚、拔高，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充满怨恨和疯狂的嘶吼！
铜灯的光芒剧烈摇曳，云薇的剑气白光也被无形的力量压迫得明灭不定。
在光芒闪烁的刹那，众人惊恐地看到，周围的黑暗之中，缓缓浮现出无数双……空洞的、燃烧着幽绿色磷火的眼眶！
以及，一些从破损舱壁和甲板裂缝中，缓缓探出的、覆盖着湿滑鳞片或黏腻触须的、难以名状的肢体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