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昏迷了五日。
五日来,慕容雪寸步未离。她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那只仅剩的右臂断口。断口处血肉模糊,偶尔有归途印记的残光闪过——那光芒比之前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还在。那意味着他还活着,还在喘息,还在用最后一丝力量维持着存在。
辰曦每日清晨依旧去接露水。但她接回来的不再是温热的玉瓶,而是她自己熬的药——用望归的叶片、草海的泥土、还有她自己的眼泪熬成的药。那药很苦,苦到她每次喂的时候自己都会皱眉,但她还是一滴不剩地喂进高峰嘴里。
第五日黄昏,高峰的眉头动了一下。
慕容雪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的脸。
他的眼皮在颤。很轻,很慢,但确实在颤。
“高峰?”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高峰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归途灯影还在。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他望着慕容雪,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死了吗?”
慕容雪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但裂缝塌了。他逃回深渊了。”
高峰沉默了一瞬,然后试图坐起来。
慕容雪按住他。
“别动。”她说,“你的伤……”
“我知道。”高峰打断她,“但我必须看。”
他咬着牙,硬撑着坐了起来。
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洞在他坐起的瞬间又扩大了一分,鲜血涌出,染红了缠着的绷带。但他没有皱眉,只是低下头,望向自己空荡荡的双臂——右臂齐腕而断,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归途印记的残光偶尔闪过,像是最后的烛火。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望向穹顶之外。
那里,葬星海的方向,那道巨大的裂缝已经消失了。虚空中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某种被撕裂后又勉强愈合的东西。疤痕深处,偶尔有暗紫色的光芒闪过——那是深渊的气息,是洛天枢还在挣扎的证明。
“他还会回来的。”他说。
慕容雪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下一次,不会有裂缝让他逃了。”
慕容雪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他的断口,靠在他肩上。
“那就等他回来。”
远处,洛璃从草海中央站起身,朝他们走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掌心那四道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她走得稳,一步一步,走到高峰面前。
“你醒了。”她说。
高峰点了点头。
洛璃沉默了一瞬,然后在他面前蹲下。
“辰曦的药有用。”她说,“她每天给你喂,一天都没停。”
高峰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草海中央那道瘦小的身影上。
辰曦蹲在望归旁边,手里捧着那枚玉瓶。玉瓶里装着刚熬好的药,还冒着热气。她没有注意到高峰醒了,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药喂给望归的根部——望归的第六片叶子在那一战中又焦黑了一分,边缘那一丝翠芒黯淡了许多。她在给它养伤,就像她给他养伤一样。
“她多久没睡了?”高峰问。
洛璃沉默了一瞬。
“五天。”她说,“从你昏迷那天起,就没睡过。”
高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望着她手里那枚玉瓶,望着她喂药时专注的神情。
良久,他开口。
“叫她过来。”
洛璃站起身,走向草海中央。
辰曦正低着头喂药,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她抬起头,看见洛璃站在旁边。
“他醒了。”洛璃说。
辰曦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朝草海边缘跑去。
她跑得很快,快到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高峰面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高峰望着她。
她的眼眶泛红,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药渍。五天没睡,她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但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玉瓶。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醒了?”
高峰点了点头。
辰曦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玉瓶往他手里塞——不对,他手里没有手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玉瓶的瓶口对准他的嘴。
“喝。”她说,声音哽咽,“我熬了五天,不许浪费。”
高峰低下头,喝了一口。
那药很苦,苦到舌头发麻。但他没有皱眉,只是一口一口,全部喝了下去。
辰曦望着他喝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蹲在那里,抱着那枚空玉瓶,哭得像个孩子。
“我以为你死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高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右臂的断口,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那触感冰凉,却让辰曦的哭声小了一些。
“死不了。”他说,“你还在,死不了。”
辰曦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疲惫,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被需要的感觉,是她从未体会过的、被人承认的感觉。
“真的?”
高峰点了点头。
“真的。”
辰曦又哭了。
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第七日,草海上冒出了第十七株新芽。
那些新芽长得比之前快了。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紫苑每天清晨蹲在它们旁边,用源灵印记感知它们的脉动。那脉动比之前强了十倍——像是在回应什么,像是在庆祝什么。
“它们在高兴。”紫苑说。
洛璃蹲在她旁边,望着那些正在生长的嫩绿。
“高兴什么?”
紫苑沉默了一瞬。
“高兴他还活着。”她说,“高兴我们还在。”
洛璃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一株新芽的叶片。那叶片贴紧了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远处,高峰依旧坐在草海边缘的青石上。
他的伤没好——胸口的洞还在,断臂处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能站起来了,能走了,能坐在这里望着穹顶之外了。
慕容雪坐在他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高峰沉默了一瞬。
“等。”他说。
“等他回来?”
“不。”高峰摇了摇头,“等他来找我。”
他转过头,望向慕容雪。
“他受了重伤,裂缝也塌了。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来。”
慕容雪愣了一下。
“那我们要做什么?”
高峰望向草海中央那几道身影——洛璃、紫苑、辰曦,还有正在生长的十七株新芽,和那株永远站在那里的望归。
“养伤。”他说,“变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等他下次来的时候,让他再也回不去。”
深渊深处。
绝对的黑暗中,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洛天枢。
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那洞正在缓慢愈合——用深渊气息凝成的、虚假的愈合。但那愈合太慢了,慢到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疼痛。
那是高峰留给他的礼物。
那一击,不只是洞穿了他的胸口。那一击在他的存在深处留下了一道烙印——那是归途印记的烙印,是他永远无法抹去的东西。
“高峰……”
他的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那双暗紫色的瞳孔深处,燃烧着怨毒、愤怒,还有一丝他从未体会过的——
恐惧。
他活了十万年,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
但现在,他怕了。
怕那个断了双臂、燃尽存在也要撞向他的疯子。
怕那个守在源墟、一步不退的守门人。
怕那些明明弱得可怜、却怎么杀都杀不死的蝼蚁。
“主上。”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那是一个老者,面容阴鸷,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深渊气息。他的修为——
大乘初期。
“第十使徒,骨冥,参见主上。”
洛天枢抬起头,望向那道身影。
“你终于醒了。”
骨冥低下头。
“属下沉睡三万年,今日方醒。不知主上召唤,有何吩咐?”
洛天枢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去源墟。”他说,“把那棵树烧了。”
骨冥抬起头。
“那几个人呢?”
洛天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随你处置。”
骨冥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黑暗。
身后,洛天枢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心那个断臂的。”
骨冥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个断臂的怎么了?”
洛天枢沉默了一瞬。
“他是守门人。”
“他不要命。”
骨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同样冰冷。
“不要命的人,死得最快。”
他消失在黑暗中。
洛天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望向自己胸口那个还在缓慢愈合的洞。
洞里,有一道极淡的翠芒在微微闪烁——那是高峰留给他的印记,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东西。
“守门人……”他喃喃道。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守。”
源墟。
高峰忽然睁开眼睛。
慕容雪转过头,望着他。
“怎么了?”
高峰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穹顶之外那片黑暗,瞳孔深处的归途灯影剧烈闪烁。
那闪烁不是示警,而是——
恐惧。
那是他的归途印记,在被什么东西碾压。
那东西,比他强大太多。
“他来了。”他说。
慕容雪的脸色变了。
“谁?”
高峰沉默了一瞬。
“不是他。”他说,“是别的东西。”
“比他更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