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阿福一拍手,“就这首诗!那天萧叔子被杜院长灌得趴在桌上起不来,最后还是韩揆师兄把他扛回去的。”
阿东的脸色越来越白,那表情像是已经被判了死刑,正在等待行刑。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回府——”
“什么事?”阿福拦住他的去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什么事能比喝酒重要?”
“就是......”阿东眼睛转得飞快,“我忽然想起来账本还没算完——”
“你刚才还说你家老爷给你放假了。”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阿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找不到借口了,只能长叹一声,那一声叹得荡气回肠,绕梁三日:“我阿东的一世英名,今晚怕是要毁在这福宅了。”
“什么一世英名?”阿福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声响不小,“你什么时候有过英名?”
“怎么没有?”阿东梗着脖子,“我可是号称‘长安第一管家’!”
“谁给你封的?”
“我自己封的!”
阿福笑得直不起腰来,桃儿也在旁边掩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搬桌椅的阿文阿武都停下手里的活,跟着笑起来。
阿东看着这群笑得前仰后合的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行吧,醉就醉吧。
反正是在自己兄弟家里。
桃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午后的阳光洒满了院子。阿文和阿武搬完了最后一坛酒,正在墙角下喝水歇息。
大花和小花把菜都搬进了灶房,正围着王师傅看做菜的准备工作。
灶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刀在案板上的切菜声,还有王师傅和徒弟的斗嘴声。
阿福和阿东在廊下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阿东一脸苦相,阿福笑得得意。
桃儿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她想起了刚来长安的时候。
那时候她和阿福还没有成亲,两人一起出去巡视生意,天南地北地跑,有时候半个月不着家。阿福总是走在最前面,什么都抢着干,晚上到了客栈,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烧热水给她泡脚,说走了一天的路,脚最要紧。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挺好的。
后来夫人问她,愿不愿意嫁给阿福。
她记得自己当时脸红得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得像是有人在敲鼓。她低着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夫人笑了,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她确实愿意。
从在念兰轩第一次见到阿福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可靠。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做的事都是贴心的。
就像今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阿福还睡得正沉。他昨晚喝多了,睡相不太老实,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的。她给他重新盖好被子,又把枕头扶正,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阿福在床上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回头,看见阿福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桃儿”。
没醒,是在说梦话。
桃儿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睡得跟孩子似的男人,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她走回去,弯下腰,在阿福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福嗯了一声,眉头舒展开来,睡得更踏实了。
真好。
桃儿在心里说。
夫人说得对,日子真的是人过出来的。
“夫人!”小花从灶房里跑出来,脸上沾着面粉,“王师傅说今晚的菜单定下来了,让您去瞧瞧!”
“来了。”桃儿回过神,转身往灶房走去。
阿福正好看到桃儿的背影,银红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泛着光,发间的赤金簪子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有兄弟在院子里说笑。
有妻子在灶房里忙碌。
有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
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啧了一声。
“又看什么呢?”阿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揶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阿福回过神来,瞪了阿东一眼,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我看我媳妇,怎么了?”
“不怎么不怎么。”阿东举起手做投降状,“您看您看,您随便看,我就是个搬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张嘴——”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阿东赶紧转移话题,那转移的方式生硬得像是拿砖头砸墙,“姚师傅说他今天可能要晚点到,让我先跟你说一声。他在兰香坊那边还有一批酒要出窖,得亲自看着,不能出差错。”
“没关系。”阿福摆摆手,“姚师傅做事一向稳妥,让他忙完了再来。”
“他还说了,今晚的烤全羊他一定要亲手掌厨。”阿东继续说,眼睛里又开始放光,“王师傅虽然手艺好,但姚师傅说烤全羊是他的拿手绝活,当年在洛阳的时候,有人专门从长安跑到洛阳,就为了吃他这一口烤羊肉。”
“这么厉害?”桃儿正好从灶房出来,听到了阿东的话,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可得好好跟姚师傅学学。”
“您学这个做什么?”阿东笑着问。
“学会了以后做给阿福吃啊。”桃儿理所当然地说,“总不能天天让人家来给我们做饭吧?”
阿东转头看向阿福,那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阿福挺了挺胸,那得意的样子就像一只刚打了鸣的公鸡。
“你看看,你看看。”阿东指着他,痛心疾首地摇头,“这就是有媳妇的好处。以前谁管你吃不吃羊肉?现在倒好,连烤全羊都要学会了。”
“羡慕吧?”阿福嘿嘿直笑,拍了拍阿东的肩膀,“所以啊,你抓紧把云霞娶回来。”
“嘘!”阿东赶紧捂住阿福的嘴,紧张地四处张望,“你小声点!这还在院子里呢!”
桃儿挑了挑眉毛,那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云霞?”
阿东的脸蹭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那红色鲜艳得像是煮熟了的虾。
“阿福!”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说不告诉别人的吗?”
“我没告诉别人啊。”阿福一脸无辜,“我还没跟桃儿说呢。”
“那你刚才——”
“我刚才是说漏嘴了。”阿福的笑容灿烂得让人想打他,“但你自己反应这么大,不等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桃儿走过来,站在阿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看得阿东浑身不自在。
“阿东管家。”桃儿开口了,声音温柔得让阿东头皮发麻,“你什么时候看上云霞的?怎么不早说?云霞那丫头人不错,杜若夫人一直说要给她找个好人家呢。”
“我......”阿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无法抵赖了,只能认命地低下头,“我就是上次去茶仓送东西的时候……。”
“在一个府里还得跑去茶仓见面。”桃儿笑着问。
“不是……那个......”
“行了行了,我不逼你。”桃儿摆摆手,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改天我帮你探探口风,看看云霞是什么意思。”
“真的?”阿东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桃儿认真地说,“你帮阿福做了这么多事,我们帮你牵个红线还不是应该的?”
阿东激动得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但马上又想起了什么,强压下心头的兴奋,正色道:“那个,桃儿姐,您先别急,让我再想想。”
“想什么?”
“想怎么......怎么开口啊。”阿东又扭捏起来,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腰带,“我总不能直接跑去找云霞说‘我看上你了’吧?那多不好意思啊。”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阿福在旁边插嘴,“怎么遇上这事儿就结巴了?”
“那能一样吗?”阿东急了,“管家是管家,这个是这个!再说了,我这张嘴,一说正事就瓢,万一说错话了怎么办?”
“那你打算怎么办?”桃儿笑着问。
“我......”阿东想了想,“我想先写封信。”
“写信?”
“对。”阿东认真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策划什么重大战略,“我虽然字写得不好,但可以慢慢写,一句话一句话地斟酌,总比当面说不出来强。等我写好了,先给你们看看,你们觉得行我再送出去。”
阿福和桃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他们认识的阿东,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现在居然要写信?还是一封需要反复斟酌的信?
看来这家伙是真的上心了。
“行。”阿福点头,“你写好了拿给我看,我帮你润色润色。”
“你?”阿东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的文采行吗?我看你平时写采买单子都写不明白。”
“那是采买单子!”阿福气得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跟情书能一样吗?再说了,我不会写,桃儿会啊!对不对?”
他转头看向桃儿,那眼神里全是求助。
桃儿笑着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帮你改。”
阿东这才放心了,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廊柱上,看着满院的阳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那行,就这么定了。”他喃喃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等我回去就写,今晚喝醉了明天写,后天写,总有写好的一天。”
“这就对了嘛。”阿福揽住他的肩膀,“来来来,先别想那么远了,看看这院子里准备得怎么样。桌子摆好了,酒搬好了,菜也快备好了,就等客人来了。”
阿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
午后阳光正好,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大花正在灶房门口剁肉馅,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当当当当当,快得像是雨打芭蕉。
小花在旁边择菜,一棵一棵地挑,把老叶子摘掉,只留嫩叶。
阿文和阿武擦完了桌子,正在收拾院子角落的杂物。阿文扫地,阿武清运,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把角落收拾得干干净净。
灶房里,王师傅已经开始烤羊了。他把整只羊架在铁架上,下面生起了炭火。
炭火红彤彤的,热浪滚滚,羊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溅起一朵朵火花。酱料的香味、羊肉的鲜味、炭火的烟火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院子。
“好香啊。”阿东深吸一口气,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早上都没吃多少,就等着这一顿了。”
“那你还说先吃饱再喝酒?”阿福笑着打趣他。
“那也得看是什么菜啊!”阿东理直气壮地说,“姚师傅特意安排的烤全羊,那是一般菜吗?吃这个得慢慢品,不能狼吞虎咽——”
阿福白了他一眼,“等人都来了,谁还给你时间慢慢品,赶紧吃点垫垫肚子。”
胡姬楼。
三楼最里面的包厢,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守卫,腰佩长刀,面沉如水,目不斜视。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到这阵仗,都自觉地绕远了——这年头在长安城里混,眼力劲儿比命都重要,不该看的热闹别看,不该听的话别听,这是长安百姓用无数次血泪教训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
有个喝醉了的胡商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还没靠近三丈之内,两个守卫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是腊月里的西北风,硬生生把那胡商的酒劲儿给吓醒了一半。
胡商打了个哆嗦,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怀里掉出来的一块玉佩都顾不上捡。
守卫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像两尊石像一样杵在那里。
包厢里,严庄和安庆绪对坐品茶。
说是品茶,其实也就是那么个意思。
严庄是真的在品,安庆绪纯粹是装样子——这位爷对茶道的理解还停留在“渴了就喝”的阶段,再好的茶叶到了他嘴里也就是个解渴的玩意儿,跟路边摊上三文钱一碗的大碗茶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