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一进书房就开始四处打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就没合上过。
这书房比念兰轩后院那间大了不止一倍。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书,竹简的、纸本的、绢帛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东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茶香致远”四个大字,落款是杜甫。西面墙上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烟雨,小桥流水,笔法清雅,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窗前的书案是黄花梨的,桌面宽大,上面摆着文房四宝。砚台是端砚,砚池里还汪着墨,墨香淡淡的。笔架上挂着七八支毛笔,大小不一。
旁边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里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这......”阿东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这书房也太讲究了吧?这书架的木料,这是檀木的吧?”
“东家送的。”阿福靠在书案边,看着阿东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直笑,“说是贺礼。”
“东家对你可真大方。”阿东摸着书架,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这得多少钱啊?够在长安城买半条街了吧?”
“你就知道钱。”阿福笑着摇头,“这书房里最值钱的是那幅字,杜院长写的。”
“字还能卖钱?”阿东一脸不信,“我写字也能卖钱?”
“你的字?”阿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字拿出去,怕是得倒贴钱才有人要。上次你写的采买单子,姚师傅看了半天没认出来,还以为是什么密信呢。”
“那是姚师傅没文化!”阿东梗着脖子。
“姚师傅没文化?”阿福笑得更厉害了,“姚师傅写的酒方子你去看过没?那字写的,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比你的字强十倍。”
阿东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悻悻地说:“我又不是读书人。”
“所以你就别羡慕人家的字了。”阿福拉过两把椅子,一把推给阿东,一把自己坐下,“坐吧,别站着了。”
阿东坐下,但屁股还没坐稳又弹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对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咱们念兰轩上个月的账......”
“今天不谈生意。”阿福抬手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今天我放假,谈什么生意?改日再说。”
“可是......”
“放下。”阿福指了指书案,“放那儿就行。”
阿东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阿福,最后还是把账本放在了书案上,但放得很不甘心,放完之后还拍了拍:“那你得空了一定要看。”
“行行行,我看我看。”阿福敷衍地点着头,那点头的频率快得跟鸡啄米似的。
阿东重新坐下,这回坐踏实了。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眼睛四处看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阿福脸上,嘴角又开始往上翘。
“你笑什么?”阿福警觉地问。
“没笑。”阿东把嘴角压下去,但那笑意又从眼角漏了出来。
“你肯定在笑。”
“我在想一个问题。”阿东往阿福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那表情像是要问什么天大的秘密,“福老爷,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有媳妇是不是特别好?”
阿福愣了一下,没想到阿东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然后脸上的表情就开始不对了,嘴角往上翘,眼角往下弯,整个人像是一朵迎着太阳的花似的,从里到外地透着舒坦。
“你这什么表情?”阿东指着他的脸,“你看看你,一提桃儿姐你就这副模样,跟吃了蜜似的。”
“你懂什么。”阿福往后一靠,翘起腿,那姿势比阿东还自在,“你没成过亲,不懂。”
“我不懂你跟我说说啊。”阿东往前探身,一脸八卦,“让我也长长见识。”
阿福想了想,然后笑了:“行吧,我跟你说说。以前吧,我早上起来,冷锅冷灶,自己烧水自己泡茶,衣服自己洗,被褥自己叠,吃饭随便对付一口——”
“这不挺好的吗?”阿东插嘴,“自由自在。”
“你听我说完。”阿福抬手打断他,“现在呢,早上起来,茶是泡好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衣裳是叠好的,连鞋都摆得整整齐齐。灶房里早早就烧了热水,洗脸的时候水是温的,毛巾是干的——”
“这不就是多了个丫鬟吗?”阿东不以为然,“我给你多配几个丫鬟就是了。”
“不一样。”阿福摇头,摇得很认真,“丫鬟做这些,那是本分。桃儿做这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是心意。”
“心意?”阿东歪着脑袋,“怎么个心意法?”
“就是......”阿福挠了挠头,难得地语塞了,“就是你知道有个人在惦记你。早上起来看见茶壶是温的,你就知道她起得比你早,给你烧了水。吃饭的时候碗里多了块肉,你就知道她记得你爱吃肉。晚上回来被褥是铺好的,你就知道她在等你回家。”
阿东听得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这些事吧,看着小。”阿福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就是这些小事,让你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以前赚钱是为了赚钱,现在赚钱是为了让她过好日子。那感觉不一样。”
阿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得我都想成亲了。”
“你?”阿福来了精神,“你看上谁了?”
“我......”阿东难得地扭捏起来,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我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阿福可不会放过他,往前探身,那眼神就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阿东,我跟你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你脸都红了!”
“谁脸红了!”阿东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这是热的!”
“现在是八月天,热什么热?”阿福步步紧逼,“说吧,是哪家姑娘?”
“真没有。”阿东把脸扭到一边,看着窗外。
“是不是若兰饮的小红?”
“不是!”阿东猛地把头转回来,声音提高了八度,“小红才十四岁!”
“那是不是兰香坊的翠儿?”
“翠儿都嫁人了!孩子都两岁了!”阿东气急败坏,“你怎么净往人家身上想!”
“那不是若兰饮也不是兰香坊......”阿福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道是府里的?”
阿东不说话了,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府里的谁?”阿福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大花?小花?都不对,她们年纪太小......那是——”
他突然停住,转过身,盯着阿东。
“云霞?”
阿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还真是?”阿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我就随便一猜!你居然承认了!”
“我没承认!”阿东面红耳赤,声音都劈叉了,“我没承认!”
“你刚才那反应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还说你没承认?”阿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阿东啊阿东,你藏不住事儿的,你那张脸就是一张告示板。”
阿东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我这张脸早晚要坏事。”
“说说说说。”阿福重新坐下,兴致勃勃地往前探身,那姿势跟刚才阿东问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时候的事儿?”
“也没多久。”阿东含含糊糊地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就是上回去茶仓送东西的时候,看见她和云彩帮忙在院子里晒茶叶。那天太阳好,她穿了件青色的衣裳,头发扎成一条辫子——”
“记得这么清楚?”阿福啧啧称奇,“连衣裳颜色头发样式都记得?”
“我记性好!”阿东梗着脖子。
“你记性好?”阿福一脸不信,“上回让你记采买单子,你转头就忘了三样东西,还是我提醒你的。”
“那不一样!”阿东急了,“采买是采买,这个是这个!”
“哪个是哪个?”阿福故意逗他,“你倒是说清楚。”
阿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完全说不过阿福,干脆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不说了。”
“别啊!”阿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笑话你了。说真的,你要是喜欢云霞,我帮你说去。”
阿东睁开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阿福:“真的?”
“真的。”阿福拍着胸脯,“云霞是杜若夫人的人,我让桃儿去跟杜若夫人说。”
“那......那还是算了吧。”阿东又闭上了眼睛,但这次是真的在犹豫。
“怎么又算了?”
“人家云霞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呢。”阿东闷闷地说,“我就是个管家,人家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眼界高着呢。”
“你这叫什么话?”阿福板起脸,“管家怎么了?你阿东的本事我还不知道?飞镖功夫一绝,长安城里能比得上你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再说了,我这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的生意,哪一样你没出力?”
阿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那是东家和你领得好。”
“少拍马屁。”阿福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桃儿帮你探探口风。”
“那......”阿东犹豫了一下,“那先别急,让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阿福一挥手,“再想黄花菜都凉了!你是不知道,云彩云霞在府里可是很受欢迎的,光是茶仓那边就有好几个小伙子打听她们。”
“什么?”阿东腾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翻了,“哪些人?叫什么名字?”
阿福看着阿东那紧张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你看看你,还说不喜欢?一听说有人打听她,急得跟什么似的。”
阿东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讪讪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但屁股只坐了半边,整个人紧张得像是上了弦的弓。
“行了行了,我不逗你了。”阿福收敛了笑容,“回头我就让桃儿去办这事。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晚喝酒不许跑。”阿福笑得像只狐狸,“朱院长他们来了,你必须喝到位。”
阿东的脸一下子垮了,那表情像是被判了死刑:“你这是在要我的命啊!”
“要你的命不至于。”阿福拍拍他的肩膀,“顶多让你明天起不来床。”
“我明天还要去柜坊对账呢!”阿东挣扎着。
“你刚才自己说了,你家老爷给你放假了。”阿福戳穿他,“敞开了喝,大不了住在我这福宅。”
阿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自己刚才的话将了一军,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我这张嘴啊,早晚要坏事。”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那我再说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从书房里传出去,传到了院子里,传到了灶房里。
桃儿正站在灶房门口,指挥着大花小花把食材搬进去。听到书房里传出来的笑声,她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花搬着一筐菜从桃儿身边经过,好奇地问:“夫人,老爷和阿东管家笑什么呢?”
“谁知道呢。”桃儿摇摇头,“男人凑在一起,不是吹牛就是斗嘴。”
“阿东管家对老爷可真好。”大花把菜筐放到灶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大早就拉了这么多东西过来,还特意去挑了食材。”
“是啊。”桃儿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目光变得温柔,“阿福有这帮兄弟,是他的福气。”
“也是老爷人好。”小花从旁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那个簸箕,“要不是老爷人好,大家也不会这么惦记他。”
“就你会说话。”桃儿笑着点了点小花的额头。
小花吐了吐舌头,抱着簸箕跑进灶房。
桃儿转过身,看见阿文和阿武正在擦桌子。阿文拿着一块抹布,弯着腰,一张一张地擦,擦得认真极了,桌面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阿武在旁边摆椅子,一把一把地对齐,前前后后地比划,非要摆得整整齐齐不可。
“阿文,歇会儿吧。”桃儿走过去,“日头这么晒,别中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