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裴昭，一路狂奔。
身后的叫嚣声，宫人们惊惧的目光，全都被我甩在了脑后。
回到晚晴轩，我“砰”的一声甩上院门，用门栓死死抵住，才敢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腿是软的。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完了。
我刚才都干了什么？
我骂了皇子，还指着鼻子骂了他的母亲贤妃。
我活腻了。
我死定了。
我看着院子里站着的裴昭，他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手里紧紧抱着那本被我抢回来的书。
我心里的火气，混着恐惧，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都是因为他。
要不是为了他这个小祖宗，我怎么会去招惹四皇子那个疯狗。
我指着他，想骂他几句，骂他是个扫把星，是个麻烦精。
可一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深水，里面映着我此刻狼狈不堪的，色厉内荏的倒影。
我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一股焦香混着肉香的味道，从我的小厨房里飘了出来。
我猛地想起来，我冲出去之前，正在烤一只鸡。
是准备给我自己改善伙食的。
我一言不发，转身冲进厨房，从简陋的烤炉里，把那只烤得焦黄流油的鸡给扯了出来。
滚烫的油滴在我的手背上，我也不觉得疼。
我撕下一个硕大的鸡腿，又转身冲到裴昭面前，粗暴地塞进他怀里。
鸡腿又烫又油，他被烫得缩了一下手，但还是接住了。
油污沾上了那本他视若珍宝的书的封皮，他也没在意。
他只是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把我心里翻腾了半天，唯一能说出口的话，恶狠狠地吼了出来。
“看什么看！吃！”
“吃饱了！吃饱了才有力气被他们继续欺负！”
我说完，扭过头，不想再看他。
我怕再看一眼，我这副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凶神恶煞的架子，就会当场散掉。
身后一片安静。
只有油脂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他没动。
他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还是觉得这鸡腿里有毒？
我心里更烦躁了。
“不吃就扔了！”我没好气地说。
我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小口啃咬的声音。
他真的在吃。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种“总算没白忙活”的疲惫，也有一种“我为什么要管他”的懊恼。
我靠着厨房的门框，听着他小口小口吃东西的声音，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开始盘算着怎么去跟皇帝请罪，怎么去跟贤妃磕头。
或许，我现在就去长春宫门口跪着，还能死得痛快点？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猛地回头。
裴昭还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个啃了一半的鸡腿。
他的嘴角，脸上，都沾着亮晶晶的油。
那双总是盛着冰雪和深潭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一道好看的弧。
他看着我，又笑了一声。
这次，我听清了。
那笑声，不再是压抑的，短促的气音。
而是清亮的，带着少年人该有的温度，从他的胸膛里，真真切切地发了出来。
“呵……呵呵……”
他笑着，肩膀微微地抖动。
他笑得那么开心。
在这个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皇宫里，在这个破败萧条的晚晴轩里。
因为我一句混账话，一个油腻腻的烤鸡腿。
他笑出了声。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看着他带笑的眉眼，看着他那张因为沾了油光而显得生动无比的脸。
我脑子里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盘算，所有的退路……
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