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么多沉重的前因后果,只是知已相见,对坐饮酒,天南海北地闲聊。
肖尘说些东南见闻、海上的风暴,红袖讲些京城趣事。偶尔沉默,也不尴尬,只听窗外市声隐约,任时光静静流淌。
席间,她甚至换上了一套利落的绯色舞衣,未戴过多钗环,青丝仅用一根木簪绾起。
乐起,她随着清越的琵琶声翩然起舞,袖如流云,身似惊鸿,转折处竟隐带金戈之声。
肖尘看懂了那舞中的飒爽与未尽之言,默默饮尽了杯中酒。
一个人回京,偌大的侯府也觉冷清无趣。他便干脆在花云阁后院的静室住了下来,一待就是两日。
红袖也不多问,只细心安排好一应起居,对坐饮茶,聊些江湖轶事、京城新风,偶尔也说起她打理花云阁的琐碎与趣闻,唯独不提自身将来。
肖尘乐得清静。
其实他这次来京都,本就没有什么非要办不可的“大事”。
主要目的,还真就是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杀那么一两个人。
这事说起来有点无聊,甚至孩子气,但不得不做。
他太清楚那些世家门阀、朝堂老狐狸的德性了。
在巨大的利益和惯性权力面前,他们绝对敢于用命来试探你的底线。
一旦你表现出丝毫的退让、迟疑,或者“顾全大局”的软弱,他们立刻就会像嗅到血腥的鬣狗一样扑上来,认为你胆怯了,有软肋了,可以拿捏了。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玩平衡更是自缚手脚。
唯一的办法,就是最简单、也最粗暴的:剁掉每一只敢于伸过来的爪子。
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让他们及其同类刻骨铭心地明白,触怒他肖尘,试探他底线,唯一的结果就是——死。
没有侥幸,没有转圜,没有“下次注意”。
这两日,京都表面风平浪静,甚至比往日更显井然有序。但暗地里,波涛汹涌。
王、李两府被抄家查办的消息早已传开,牵连者众。
一时间,告病、乞骸骨的奏折雪片般飞入宫中,许多往日活跃的官员突然深居简出,朝堂为之一清。
许多不久前还发号施令的面孔,悄然消失在官署衙门。朝堂之上,空出了不少位置,也添加了不少新面孔。
第三天清晨,肖尘向红袖辞行。
红袖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只是将他送至门口。
没有多余言语,只将一个小小的、绣着青竹的朴素香囊塞进他手里。“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陈皮,路上若是蚊虫多,或脾胃不适,闻一闻也好。”
她笑了笑,眼底有淡淡离绪,却无纠缠,“保重。”
肖尘握了握那尚带一丝她指尖温度的香囊,点点头,转身离去,青衫很快融入京城的晨雾与人流。
这条路走了第三遍。
不自觉地拐上了通往牛头山的那条路。这似乎成了某种习惯。
谁让他是大寨主呢?
心里那点念头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明知自己算不上是“好人”,手上沾的血不少,行事也只求问心无愧,可偏偏,对牛头山那群朴实赤诚、坚守着一份简单道义的人,总存着一份难得的亲近与欣赏。
大约就是,我虽非善类,却由衷喜欢真好人……这些人身上有种笨拙的、固执的良善,让他觉得这片污糟的世界,到底还没彻底烂透。
再进牛头山村时,村落比他上次来时显得忙碌许多。
最先发现他的,是牛星莹。
这姑娘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几个月不见,竟蹿高了一大截,原本略带稚气的脸上有了少女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灵动跳脱,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沾着泥土草屑,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摘的野菜。
她一眼瞧见慢悠悠走来的肖尘和红抚,眼睛瞬间瞪圆,惊喜之色溢于言表,想也不想,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看样子是打算给他来个结结实实的“见面礼”。
肖尘反应极快,在她即将撞入怀里的前一瞬,淡定地伸出一只手,手掌稳稳抵住她汗津津的脑门,止住了她的冲势。
“停。”他挑眉,打量着她蹭满泥点子的前襟,“小牛,你这是准备用角顶我?怎么光长个子,这毛手毛脚的劲儿一点没变?”
牛星莹两只胳膊在空中徒劳地划拉了几下,发现确实够不着肖尘,悻悻停下,嘴却撅了起来,一脸“我生气了”的傲娇表情:“都说了不许叫我小牛!再叫,再叫真不理你了!”
“好的,小牛。”肖尘从善如流,收回手,顺便问,“你爹呢?还有尹梨姑娘,他俩……后来怎么样了?成了没?”虽然心里大致有数,但他还挺想听听这故事的“民间后续”版本。
牛星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样?娃都怀上了!你说成没成?”
肖尘脸上顿时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凑近一点:“哦?那天之后到底怎么发展的?详细说说。你爹那张黑脸,是怎么应对的?我实在想象不出那场面。”
“哼!”牛星莹想起那天就气不打一处来,插着腰,“你们男人啊,就是口是心非!我爹心里头乐意,还非得板着脸,说什么‘不成体统’,还拿我撒气,找借口结结实实揍了我一顿!”
她越说越气,瞪着肖尘,“还有你!最不讲义气!事情一完你自己溜得飞快,留下我一个人面对我爹的黑脸!我能往哪儿跑?”
“我那是有急事。”肖尘面不改色,语气诚恳。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当时是有点怕被牛猛那耿直又认死理的性子念叨,甚至拉着自己讨论“负责”的问题。
对牛猛这个人,他是真没办法像对朝堂上那些蠹虫一样简单粗暴。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村里走。沿途的村民见到肖尘,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打招呼,笑容真诚。牛星莹叽叽喳喳,说着村里的变化:学堂又收了几个邻村的孩子,她爹带着人帮着清理了后山一片荒地,打算明年开春种些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