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那三条街的生意如果没人抢,一年下来的流水足够填满好几个保险箱。
至于那家电影公司……
靓坤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确实像对方说的,现在这摊子生意就像鸡肋,嚼着没滋味,扔了又觉得可惜。
值点钱的也就是仓库里那些胶片的版权,再加上签了合同的导演、摄像师和演员,满打满算也就值个几百万。
这些片子根本上不了正经院线,只能做成录像带在小店里流转。
如今这行当卷得厉害,要不是需要它来走账,自己早就懒得打理了。
除此之外,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栋老楼。
地段不错,估价怎么也得千万起步。
可楼实在太旧了,真要翻新或者推倒重来,又得砸进去一大笔钱。
想到要往这个无底洞里继续扔钱,靓坤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再加三百万用来翻修。”
杜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盘算,“这样总够诚意了吧?”
当然,这笔钱现在只是空头支票,真要付也得等到一年后。
如果一年后靓坤还能坐在这里喝茶,那只能说明蒋天生实在太不中用了——到时候这钱给出去,他倒也心甘情愿。
“既然你对拍戏这么执着,那就照你说的办。”
靓坤在心里迅速算了笔账。
在那片交界区做两年生意,本钱就能全部捞回来。
这买卖划算。
更何况,要想坐稳现在的位置,眼前这个人必须稳住。
他不再犹豫,抬手在桌面上叩了叩:
“成交。”
为了避免日后扯皮,两人当天就找来律师拟了合同。
杜盛签完字还有心情留下来吃了顿饭,酒杯碰得清脆作响。
临走时,靓坤站在门廊下点了支烟,烟雾在夜色里散成灰白的絮:
“新记那边最近动静不太对。
项文龙丢了佐敦的地盘,心里憋着火呢,你最好当心点。”
毕竟合同刚签,谁都不希望节外生枝。
“他想玩,我奉陪就是了。”
杜盛无所谓地耸耸肩。
项文龙会反扑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要动手总得等丧波出来,否则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到。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早就让杨添带着人守在那片区域了。
五百号人分散在街巷之间,像撒进暗处的钉子。
佐敦区新开的捷达速递分店加上看场的人手,总数已经超过七百。
这个数字应付千人以下的冲突绰绰有余。
除非新记撕破脸皮发动全面突袭——但那种局面就不再是个人能掌控的战斗了。
靓坤绝不会让到嘴边的利益溜走,到时候必然要亲自下场。
杜盛早就吩咐吹水达盯紧项文龙的动向。
那老家伙谨慎得过分,或许是因为经历太多风雨,几乎从不离开居住的别墅。
即便偶尔外出,身边也总是围着一群手下,像众星拱月般严密防护。
更麻烦的是,他身旁常年跟着类似靓坤身边“天收”
那样的狠角色,想要近身下手难如登天。
至于远距离枪击?那栋别墅外围装着电网,里头据说还养着一支配枪的安保队伍,怕死到了这种地步。
“实在不行,到时候亲自去探探路也好,正好试试《百步穿杨》的成效。”
杜盛心里盘算着。
午后阳光斜照进尖沙咀的太子拳馆后院。
喝彩声与肢体碰撞的闷响交织传来。
场中两道身影正缠斗在一起——是杜盛和甘子泰。
甘子泰突然滑步前冲,身体凌空跃起,连环蹬踢直取中路,紧接着上勾拳与刺拳如暴雨般倾泻。
他的攻势又快又密,腿法配合拳路,带起阵阵破风声。
杜盛各方面都稍逊一筹,但只要对方不催发那种古怪的劲力,凭着一身横练硬功还能勉强招架。
两人手臂相撞,骨头碰骨头,发出沉重的闷响。
这种打法野蛮又直接,毫无花哨可言。
甘子泰却越打越兴奋,力道逐渐加重。
杜盛只觉得手臂和小腿被踢中的地方 辣地疼。
对方的速度和力量明显高出自己一截——而这恐怕还是留有余地、未用全力的状态。
“唰!”
甘子泰抓住一个空档,左脚猛然蹬地滑进,手臂如鞭子般横甩而出,正是散打里鞭腿接勾拳的变招。
衣袖擦过空气,竟爆出鞭炮炸裂似的脆响!这一击结结实实砸在杜盛胸膛上。
杜盛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电流窜过,整个身体僵了半秒,仿佛陷入轻微的麻痹。
“停手停手,你这暗劲太欺负人。”
“哈哈哈,一时没忍住。”
甘子泰畅快大笑,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谁让你浑身硬得像铁板?打着打着就上头了。”
他走到场边坐下,扔了瓶水过去,“不过说真的,你这进步速度够吓人,全港能排进前十了吧?”
“太子哥别捧我了,听得我腿都发软。”
杜盛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摇头道,“还是说说暗劲到底怎么练的。”
那种麻痹效果实在让他眼热。
暗劲勃发时,力道如细针般钻入体内;练到深处,一刺就能让对手神经萎缩,瞬间丧失行动能力。
这是明劲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境界。
“什么叫暗劲?”
甘子泰抹了把脸上的汗,“暗劲,暗就暗在无声无息、举重若轻。
那些练国术的老师傅,抬脚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可轻轻一碰,脚下青砖全碎成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想练成暗劲,得先让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后院的石板被晨露浸得发亮。
甘子泰的指尖划过地面,那些看似坚固的水磨石表面突然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细碎的颗粒从缝隙中涌出,仿佛大地自己吐出了沙砾。
他抓起一把,扬手撒向半空——那些颗粒竟带着破风声四散飞溅,像被无形 弹射的铁砂。
杜盛看着那些嵌入树干三分的碎屑,喉结动了动。
“明劲练到骨头里,呼吸带动周身只是第一步。”
甘子泰摊开手掌,掌心毛孔缓缓舒张,细密汗珠凝成雾气升腾,“要让毛孔活过来。
闭时如铁锁封门,开时如暴雨倾盆。”
年轻人盯着那团白雾。
汗液蒸发得太快,快得不合常理。
“很耗气血吧?”
“比跑三十里山路更耗。”
甘子泰用袖口抹了把额角,“骨髓没淬炼过的身子,三次就是极限。
再多,五脏六腑会像晒干的陶器一样开裂。”
远处传来脚步声。
几个身影绕过廊柱走来,为首的是那个总穿皮衣的男人,后面跟着黄头发的高个和总在玩打火机的瘦子。
甘子泰朝他们招手,等人都聚到槐树下才继续开口。
“皮肉筋骨血髓——这是三层台阶。”
他屈起三根手指,“大多数人卡在第一层。
能把劲力透进筋骨的,放前朝算个角色。
至于炼血易髓……”
他摇摇头,手指收拢成拳,“那是另一重天地。”
杜盛想起旧书里的记载:“骨髓生血,脱胎换骨?”
“差不多意思。”
甘子泰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可惜我也只在门槛外打转。
我师父,还有宝华叔,他们摸索了一辈子也没摸透。”
穿皮衣的男人问了几个关于肌腱发力的问题。
黄头发则关心如何让拳头更硬。
打火机在瘦子指间翻飞,火星每次亮起都在不同位置。
话题渐渐偏离正轨。
有人提起异国的见闻。
“太子哥,听说你在暹罗那边打过擂台?”
杜盛靠向石桌。
甘子泰眯起眼,晨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遇见过几个狠角色。
有个练古泰拳的,肘击能凿穿三寸木板。
还有个使短棍的菲律宾人,棍头点穴的功夫……”
他顿了顿,“不比我差。”
“叫什么名字?”
玩打火机的瘦子忍不住问。
风突然转了方向,把槐叶吹得哗啦作响。
甘子泰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那些在石板裂缝里打旋的沙粒。
甘子泰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着那些藏在暗处的擂台。
“潮汕那边风气最盛。”
他声音压得低,像在说什么秘闻,“有钱的老板们信这个,觉得靠这个能改运,到处搜罗能打的人关起门来比划。”
他顿了顿,眼睛望向远处,像是看见了什么忘不掉的场面。
“我见过一个练形意拳的老师傅。”
甘子泰的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隔着寸厚的木板,他一掌按上去,里头的人当场就吐了血。
那劲道,邪门。”
“往南走,南洋那边也有狠角色。”
他话锋一转,“街边卖艺的,看着不起眼,能把一根铁条在手心里搓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他怎么做到的。”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更沉了些。
“还有个叫‘大梵’的,据说是那边王室流出来的血脉。
那人……不像人。”
甘子泰斟酌着词句,“力气大得吓人,一拳下去,人的胸口就跟纸糊的一样塌了。
性子更是怪,六亲不认,眼里什么都没有。”
杜盛听着“大梵”
这名字,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记忆里有些碎片浮上来。
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很多,最响亮的自然是那身非人的力气,但私下流传更广的,却是另一桩事。
都说他有个脾气暴戾的母亲,从小打他打惯了,反倒打出些扭曲的依恋。
有一次上擂台前,母亲问他赢了想要什么,他竟支支吾吾提出那种要求。
更奇的是,他母亲居然答应了。
后来他输了拳,还巴巴地凑上去,自然被羞辱得彻底。
从那晚起,这人就彻底变了样,行事越来越出格,越来越不像人。
比起某些人只是趣味特殊,这位的所作所为,确实更让人不知如何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