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光很刺眼,炙烤着大地,地表温度高达三十五度,但虫却觉得很惬意。
哪怕在高温环境下,成百上千的垃圾发酵出刺鼻的臭味,虫躺在木板上单脚晃悠着,她仰着头望着天空,嘴里叼着一根糖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哑叔聊着天。
糖果是哑叔从小女孩那拿来的,给虫解解闷,毕竟在他眼里,虫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
尽管这个孩子完全一副黑心成年人的模样。
但是哪个成年人会干出不爱惜自己身体,反复死亡去换取金钱的事情呢?
……
格里芬如今已进入暑期,整个人造星球都散发着高温,似乎能把人烤熟了。
“哑叔,你说人一生是不是一定得追求什么目标活着?”
哑叔回头,虔诚地在胸口画了个圆圈,指了指影子。
虫忍俊不禁地笑了,“您希望有一天去阴影神殿去朝圣?”
哑叔点了点头,发出嘶哑的声响,“呃呃呃——”
[神会宽恕罪过]
瞧见哑叔的手语,虫忽然想起一件事。
虫曾经路过一个传教的路边摊,是流民组织开办的。
穿着白衣长袍的神职人员站在码头渔港,站在阴影之神的神像前,大声诵念起神名后,开始说起传说故事。
虫一般情况会直接掠过那些传教士,但那天,她情不自禁地驻足了片刻。
因为那个传教士白袍衣摆下,无论脖颈亦或者是手脚,都被黑荆棘紧紧束缚,浑身遍布深紫色的勒痕。
简直就像是一个浑身戴着镣铐的罪人,他低着头,不像是流民拍摄的电视剧集《阴影》那样高昂着头,反而无比谦卑。
传教士说出的故事是将阴影之神与雇佣兵之王重叶结合的神话。
虽然公民都知道阎罗王重叶拥有阴影异能,但学术界中认为仍然保持着两个言论,一是重叶是阴影之神的复活体,二是重叶是盗窃流民组织神物,从而为自己塑造阴影之神形象代理。
而流民组织分裂出了两个派系,新派与旧派。新派支持重叶为阴影之神复活体,而旧派则支持后者。
星网曾有传闻,新派背后与反叛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原因就在于,三年前新派主理人之一莉莉丝·兰蒂斯不仅公开兰蒂斯身份,宣称自己未死亡,当众直播暴露自己阴影力量化身为一头阴影怪物。
兰蒂斯的身份一出,在边境瞬间笼络大量昔日兰蒂斯家族残兵败将和簇拥者。
她公开指责旧派曾于伊丽莎白实验中盗取重叶之血,旧派所拥有的阴影怪物通通都是黑血造物,是机械,是基因生物,并非真正的阴影侍者。
同一时期不到三天,旧派代言人凯·兰蒂斯,这位莉莉丝小姐的兄长,如今却与她在星网对峙,否认了实验室相关新闻,将其全部推给昔日联邦高层。
中间还发生了“造神派与降临派”事件,部分原神殿主教宣称自己为降临派成员,内部遭受了造神派清洗,大量外派人员被基因怪物和人造阴影侍者杀害。
最着名的事件当选“联邦中心星二区玫瑰天堂格斗场爆炸案” 。一位记者在暗访中潜入联邦警局调查物证中,发现了一枚芯片,来自于一只单独的右手。
它被手指紧紧地攥在手掌心里,由于手指是特殊材料构造,因而那枚芯片毫发无损。
芯片属于一位叫做安娜·维恩的小姐,她是玫瑰天堂的机械侍女,是她后脖颈植入芯片。
其中记录了多达一万个的格斗场内基因怪物与人类格斗的视频,程先生与霍家二小姐霍雨灵的交易,造神派的阴影侍者杀死程先生,以及黑水导致基因怪物狂躁暴怒的场景。
其中安娜小姐在临死之前录下了她的忏悔视频。她坐在洁白明亮的安全通道内,背后是一扇关闭的门。
安娜小姐交代了自己是造神派昔日实验室的孩子,由于吸入过量毒性气体,对于那里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药物注入体内的痛彻心扉的痛苦。
她是黑水的实验体之一,没有爆体,也没有变成基因怪物,却多处器官衰竭。作为被流民带回的实验体之一,为了延长保质期,她全身进行了机械义体改造。
手术后她被造神派安插进降临派的程先生手里,替他做事,时刻关注柯星石矿星进度和基因怪物在战斗中实际表现。
在霍二小姐抵达的当天,造神派要求安娜小姐提供玫瑰天堂的所有安全信息和防火墙密码,并且许诺她任务结束后,在最后的人生阶段,她可以选择离开流民。
安娜小姐在视频中沉默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表明她录这个视频不全然算是忏悔。
一半是希望视频被发现公布星网后,借助影响力,她远在地下城的父母兄长能够看见自己的脸。
旧派自然否认,凯·兰蒂斯表示这是反动势力企图分裂流民的措施。他们在多个流民城轮番召开阴影祭典,很轻易的,绝大多数流民皈依旧派。
虫是个理智客观的旁观者,在她看来,绝大多数边境流民看待旧派,就如同是信任自己的手足般信任他们。
他们相信万年来相互依靠,拥有同样信仰的姐妹兄弟,仍然是一心复兴流民的忠实阴影之神的附庸。
他们小心翼翼地供奉着这群神职人员,而神职人员享受了太久的高台,仰着头,看了太久的天空,忘记了低下头看看底下是怎样的一双双眼睛。
底下的数千万人的面容逐渐模糊成了一团阴影,变成了一模一样的脸,终究成了匍匐他们脚下的影子。
而流民低下头太久,他们仍然认为纯洁无邪的牛奶是至真至纯的。
可他们唯独忘记一件事,时间长了,牛奶是会变质的。
很显然,渔港码头的传教士属于新派。
他诵念的声音带着平和的力量,手腕缠绕的柯星石手环,碰撞敲击后发出自然的音律。
渔港码头人群熙熙攘攘,吵闹声逐渐微弱下去,似乎都被这平静的音律净化了心灵。
可虫仍然别扭。
几个贩卖水果的商贩都小声地叫卖着,往来的客人也细细耳语,接着传教士面前人越围越多,几乎人人席地而坐。
如今整个宇宙都陷入混乱,物价几乎一贬再贬,思想界什么牛马鬼神都有,虫不知道里面有几人是托,几人是真心信服。
很难想象,犯罪率与地下城几乎持平的格里芬居然是宗教风格浓郁的人造星球。站在那里越久,虫就越发感到心冷。
热烈的夏天,她却仿佛走进一座绿山虎爬满的小楼,一瞬间寒气从脚底板直直蹿向天灵盖。
如果半个星球的人都信仰宗教,无心从事生产,迷信于此,渐渐的就会忘记自己。
信神太久,就是会遗忘自己的存在。
“哑叔为什么要信仰阴影呢?”虫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声。
哑叔转过身,望着躺着的虫,比起手语,速度很快,情绪就越激烈。
[我们是愚钝的人,要是一点盼头都没有,该怎么生活下去?]
虫眨了下眼睛,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所以你们需要经济生产力改革和思想大解放啊!”
她像是恢复了点力气,直起身来,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前一个我帮不上忙,后一个我不是开设了24小时全天免费开放的书店吗?免费的!”
虫在“免费的”三个字上咬字格外重。
哑叔当头一棒,曲起拳头锤在虫的头顶上,锤得她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少推销你的书店,你那里都快成附近街区小孩聚集地了,哪里还容得下我们这种人]
拾荒者出身的人天生就有一股自卑感,他们的鼻子在生活磋磨中变得愚钝,情感的感知却愈发敏锐。
害怕他人会因气味而对他生厌。
可虫仍然用那直白热切的目光看着他,像是星星在眨眼。
哑叔瞳光微闪,像是被这灼热的目光刺痛,他背过身,扛起绳结在后背,拖着虫行走在热浪中的垃圾山里,单手在空中乱划。
[你还是想想怎么付钱给风女士吧]
只是那错乱的手势却彰显出他慌乱的心境。
“嗨呀,我会为哑叔您亲自写一个读书卡的,不用谢。”虫见此,往后一仰,悠然自得地眯起眼睛。
也许,她的人生目标是给更多人带去知识?
……
坐上老旧的垃圾车的副驾驶座,虫双腿交叠,搭在车台上,她摇下车窗,望向窗外的风景。
哑叔拧开按钮,调到音律频道,车内音响撕裂了一声吼后,正常地播放起一首爵士乐。
他发出几声“呃呃”声,愉悦地跟随着音乐节拍唱起歌。
“还是这样的人生才爽啊!”
虫笑了几声,惬意地双手交叠在脑后,往后一仰。
天空下,黄沙漫天的大沙漠中一条狭长的黑色柏油路贯穿其中,大型白色的垃圾车沿着道路往前开,光滑的金属面反射出光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