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格里芬贸易中心,Y城区大理监狱。
我叫虫。
虽然在联邦通用语里,“虫”这个字拗口又古怪,但我从我那堪比两粒米白粥的记忆里,捞出的唯二记忆碎片显示,我的的确确叫这个名字。
是的,我失忆了。
就像每晚免费电影院播放的罗曼蒂克爱情电影一样,我俗套且可怜地失去了记忆。
yue。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失去记忆什么的真的是太扯了。
尤其是在这个科技发达的世界里,所有人记忆都能通过机器储存,而我居然倒霉得失去了记忆。
上天啊,要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过去的我给现在的我留点钱也好啊!
不仅没记忆,还穷得叮当响。
总而言之,我只记得自己叫虫,其次……
——
虫眯起眼,站在牢房唯一的窗户下抬起手腕,那里有一行不显眼的刻青。
字体古怪,板板正正的,但虫一眼就知道这古怪的象形文字的意思。
那是两个人名。
李耀和玛拉·索恩。
每次看到这两个名字时,虫总是不由得内心激荡。
她的损友商昼坚持认为这是她爸妈。
虫当时笑盈盈道,“可是看到他们我莫名有股恨意是怎么回事呢?”
商昼握拳锤手,脸上更显坚定,“这就更对了!我也恨我爸妈,他们把我丢垃圾桶来着的。”
面对脑残的人,虫很难有心气和他说话,因为那会浪费她本就不宝贵的时间。
自那之后,虫再也没想过这两个名字背后的蕴意。她只是像这座自由之都里亿亿万的人一样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地活着。
别问为什么老实巴交的普通人活着活着进监狱了。
这是虫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她进格里芬的监狱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门儿熟!
阳光刺进她漆黑的眼眸,眨了两下眼,生理性地流下了泪。
可恶啊,这柔弱的眼睛,连一点光线都受不了。
虫低下头,用自己唯一干净的小拇指狠狠搓了搓眼睛。搓完后,虫睁着红红的眼睛,颓废地叹了口气。
“唉~”
命运专挑苦命人。
不瞒您说,其实虫是个半瞎了一只眼的独眼虫,不过一般情况下不是很明显。她的朋友风轻扬曾经建议植入义眼,她当然也高高兴兴地支付了自己的所有的钱。
手术当天,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没有麻醉,忍着剧痛让一个机械造物植入自己眼内。
五分钟后,戴着口罩的义体医生露出一双茫然的眼睛,手里还拿着电钻。
他遗憾地摆了两下头,发出一声长叹,摆出一副患者最不愿意看到的神情。
虫差点就从手术台上跳起来了,但基于手脚被镣铐固定,所以她只是睁着那双还在流血的眼睛,努了努嘴,
“咋啦,医生?”虫努力地保持着平静的声音,奈何她永远听不见一个好消息。
医生苦大深仇地表示,“手术失败了。你的体质对机械造物排异状况明显,无法植入任何义体。”
手术做了,药物也没用,但是可怜的虫依旧被刷走了价值一千的信用点,被赶出了诊所。
并且那家诊所还挂了一个牌子,【本店虫与狗概不入内】
值得庆幸的是,虫的优先级别比狗高。
“唉,这么好的阳光,以后就看不到了?”狱友摆出虫的同款姿势,站在天窗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沐浴阳光,只是远远不如虫那般忧郁,他一脸苦大深仇地说道。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牢房里接连响起哭声,喊得比隔壁正在大甩卖的超市和蜜雪x城的甜蜜蜜还要大声。
虫面无表情地扣了扣耳朵,随后嬉皮笑脸地搭上那个狱友的肩膀,好心安慰他道:
“嗨呀,没事,格里芬最不缺的就是阳光。明天死刑场的阳光和今天一样灿烂。”
很可惜,虫贱嗖嗖的劝慰没能起到一丁点儿的作用,牢房里的五个死刑犯扯起嗓子大声哭嚎,堪比拉锯子。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明天就要死了!”狱友哭丧着脸朝她大吼道,“为什么我要死啊!我不过是偷了一个仓库的几把枪,我甚至还没踏出去大门就被智能机器人抓了!”
虫抹了把脸,抹去对方喷溅的唾沫星子,笑盈盈地说道:“嗨呀没事的,这么多人陪着你呢?”
狱友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笑的一脸无所谓的虫,瞅了眼她胸前的罪犯编号,
“K4322,你又是因为什么进来的?”他吸着鼻涕,带着哭腔道:“难道你就不为自己的生命离去而感到惋惜吗?”
“啊,我感觉‘我’挺罪有应得的啊。”虫耸了耸肩,随意道。
她微微眯了眯眼,加了一句,“死再惨都不为过。”
这句话莫名阴恻恻的,只是配合着她那副无辜的嘴脸,让人听起来像是句玩笑话。
牢房里的人面面相觑,实在没见过临死前还有一位活蹦乱跳、颇具幽默感的“人才”。
“罪有应得?”狱友捶着地面,眼泪汪汪地大吼道:“要放在五年前,我们绝不会被判处死刑!”
另一个狱友皱着眉,看着虫问道:“你犯了什么罪?”
他细致地扫了一眼虫的体格,身后的两个狱友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背后,高壮的体魄带着压迫力,说道:“我们是给贵族做事的黑帮,也被兄弟会判进来了。”
所谓兄弟会,全名为“钢铁姐妹兄弟会”,是原地下城雇佣兵协会的前身。
无论Abo何种性别,女性称组织为姐妹会,男性称组织为兄弟会。
由于雇佣兵之王重叶的壮举,使得地下城人民地位卓越提高,目前晋升为整个星际颇具影响力的组织之一。
自从地下城人来到地上世界后,地下城早已消失在历史进程中。
如今联邦人民统称为“星际公民”,前雇佣兵协会的高层抵达格里芬后建立了钢铁姐妹兄弟会,根据联邦语缩写为“S-A-b-o-S”——“Sabos”,意为宇宙之内皆为姐妹兄弟,团结反抗之魂。
被Sabos判决?这是犯了人权的问题?
虫挑了挑眉毛,刚想回答他们,身后传来狱警拍击铁门的重重声响,
“K4322,你的公开审讯会要开始了!赶紧麻溜儿地给老娘滚出来!”狱警凶神恶煞地冲着铁门上的小窗口朝着虫喊道,“误了时间,让公审会的公民等久了,等待你的就不是一颗枪子儿了!”
“来了来了!”虫欢快地应道。
离开牢房前,那个哭着的狱友还蹲在墙角对着某人破口大骂,“该死的阎罗王!该死的重叶!要不是你炸了数据库,什么都不会发生!”
虫挑了挑眉,“看来这个世界一半人爱阎罗王,一半人恨她啊。”
狱警轻轻嗤笑了一声,“像你们这些贵族罪犯当然巴不得她去死。”
五年前,地下城雇佣兵之王重叶炸毁了联邦数据库。此后联邦就陷入了战争中,把持矿星的财阀与家族逃到边境重整军队。
而被迫留在境内的财阀被冲到地上世界的地下城人和地上世界中底层阶级人民洗劫、扫荡一空,他们的公司与豪宅成为了昔日荣耀的残垣。
联邦失去了公信力,被迫解散下台,甚至多数高层人员被地下城雇佣兵刺杀。
联邦各大星球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混战,开启了“黑色混乱时代”。
由此新诞生的是人民城邦制度的星球统治制度。
反叛军称之为“新赛博雅典民主时代”,作为一个拗口的联邦语词汇,如今已然凭借扎实的理论深入人心。
格里芬贸易中心,如今又称为“格里芬公民自由之都”,从政治、法治、军事各个方面完全由公民选举独立于各个星球统治。
在格里芬法庭中,罪犯还会经过公审会进行最后判决。
公审会会从新数据库中抽取不同收入人士阶层的三十人组成公审公民代表,并且每一场公审会将面对全公民直播。
公审会将部分参照法律,部分参照民意。
也就是说,一个罪犯最后的下场将会完全由公民一念之间决定。
有可能死刑犯也能变成有期徒刑,而有期徒刑也能变成死刑犯。
而在民意占据将近百分之七十的情况下,在格里芬,拥有着财阀贵族出身的罪犯往往会得到一张死亡通知书。
公审会结束后,死刑犯将直接送往刑场,在众公民直播下进行枪决。
大理监狱通向公审会的道路很长,狱警持枪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虫双手双脚被扣上了电子镣铐,正到处乱瞟,两边牢房传来死刑犯或是祷告或是痛哭的声音。
透过一扇扇小小的窗口,虫能清晰地看见他们黯然神伤的表情,心哀莫大于死。
但当她经过一间窗口时,虫的脚步微微一顿,那个扒着铁栏杆的人直勾勾地看着她,对着她做口型,
【放心,你会活下来的。我已经给你办好了。】
虫笑而不语,默默转回了头,做了个口型。
如果这时狱警回头看的话,她会看出这是一个“靠”字。
经过另一条走廊,玻璃外是一大片的空地,那里跪满了一排人,虫轻轻扫过窗外,空地上飞满了直播球,
“李狱警,”虫小步靠近狱警低声问道,“那一批都是今天死的犯人吗?”
“是啊,滚远点,”李狱警瞪了一眼虫,“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臭啊。”
李狱警明显是个洁癖的人,她见虫靠近,一边不耐烦地回答,一边小步往旁边靠,“你也是奇了怪了,明天都要死了,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从业十五年都没见过你这种死刑犯!”
“哎呀,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聊聊天嘛!反正我明天都要死了,现在多说句话都是好事啊。”虫对着李狱警挤眉弄眼的,“那一批有多少人啊?”
李狱警抽了抽嘴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明明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在外面听了不少赛丽薇娅的歌吧。”
“略听。”虫谦虚道,“陶冶情操啦。”
“真没想到贵族也会听反叛军的歌。”李狱警收回了眼神,嘟囔了一句。
“所以亲爱的李狱警,那里到底有多少个人?”虫不死心地指了指场外阳光下暴晒的死刑犯们,“还有,为什么他们还要被晒这么久?不应该直接——”
虫勉强举起戴着沉重镣铐的手,两根手指并拢,轻轻抵着太阳穴,笑眯眯道:“给他们个痛快?”
“56个,少管,这可是公民点名要看的戏。直播打赏,在枪决前指定一些不痛不痒的项目折磨这群社会败类。”
李狱警随意道,“这群死刑犯临死前能给公民会提供一笔赏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虫低声嘟囔了一下,“正好能赶上今天……也好。”
她声音太细微,走在前面的李狱警没听清楚。
不过……
李狱警瞥了一眼虫那副讨好型的嘴脸,心底不屑地哼唧几声。
也是,快死的人了,对什么不好奇?
正当李狱警想扭过头时,忽然的,她手指忽然被人塞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石头颗粒般大小。
她默不作声地用手指摩擦了一下光滑面,平整光滑,手感极佳。
李狱警微不可察地抬头看了眼监控,在阳光下微微露出一点,璀璨的光芒立刻折射进她眼底。
接着,李狱警听见后面传来那个编号为K4322的死刑犯压低的嗓音,带着些古怪的笑意。
“李狱警,不知道我递交给公审会的档案能不能美化几分?你知道的,我还年轻,家族很重视。”
李狱警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可以!”
业绩来了!
这是李狱警心底唯一的想法。
……
“经判决!罪犯编号K4322,原名多德·弗雷,犯经济诈骗罪、走私罪、行贿罪,在最后关头仍然想要试图通过贿赂狱警,逃脱法律制裁,行事恶劣,经过公民审查会一致决定,即刻判处死刑。”
虫笑盈盈地站在被告人席位,甚至还有闲心对着飞到她面前的直播球打招呼,“嗨~”
见到如此嚣张跋扈的死刑犯,公民席上的代理审察官们怒火中烧。
“把他给我押下去,和外面那群人一块毙了!”
鸡蛋砸在虫的脸上,她依旧笑的很灿烂。
废话,这可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你要问她是什么工作?
没发现吗?
她名字是虫,可不是什么多德·弗雷。
目前虫的职业为,死刑替罪人,顾名思义就是专门为各种想要逃脱死刑的贵族人士去死的职业。
她顶替的这个老板身份可不简单,身为贵族,经历过“黑色混乱时代”后家族衰落,不得不替一些群体组织做一些脏活。
但是某组织并不是很好脱离的,因而老板想了个办法,犯一些罪当众死给他们看。
不曾想,进入大理监狱短短三个月,老板的罪名在多方势力下变来变去。
虫在心底直叹气,差点就给人炸单了,牢也坐了,苦也吃了,要是最后没死成,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很快,虫就被押到了刑场上,挨着那群哆哆嗦嗦的死刑犯跪了下来,加入到这57人的齐齐整整一块死亡的“大家庭”中。
热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粗劣的石头磨砺着虫的膝盖,她背着手跪在地上,望向那些直播球,直播球甚至实时转播着观众们的辱骂。
这次可没有绿色净化和星号隐藏。
虫望着直播球下漆黑的枪口,幽幽叹了口气。
“砰!”
一声枪响,虫面部一阵扭曲,嘴角唯美地留下一道血迹。
她轻轻仰起头,优雅地往后一倒。
虫:啊,我死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