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宫,书房。
烛火摇曳,将李钧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大夏疆域舆图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仿佛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扑出的猛兽。他手中捏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一份来自北境,以镇北王府的名义,详述圣山异变,凌虚子重伤,残军撤回寒铁关,并附有凌虚子亲笔手书,言明归墟之门震动,有不可名状之物涌出,白羽残魂现身封印,但情况危急,请求朝廷全力支援,并警示天下或有剧变。另一份,则来自江南的秘密渠道,内容简短,只有一行字:“影卫‘破军’、‘七杀’、‘贪狼’三部精锐,已于三日前秘密出京,去向不明,疑往北。”
两份密报,一明一暗,一急一缓,却指向同一个方向——北境,圣山,那扇刚刚撕开人间一角、显露狰狞的“归墟之门”。
杜文若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书房内空气凝滞,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裹挟着雪粒的寒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王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震惊、凝重、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气息。
“门开了……或者说,开了一条缝。”良久,李钧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将凌虚子的手书轻轻放在紫檀木书案上,手指点着“归墟之门震动”、“白羽残魂”、“不可名状之物”等字眼,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诸葛明给的名单上,‘棋手’一栏,第二个名字是‘???’,注释是‘执棋者。不可知,不可言,不可视。疑似位于归墟之门彼端,或更高维度。’”他像是在对杜文若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今,这门动了。是那‘执棋者’要落子了?还是说,门后的存在,迫不及待要挤进这棋盘了?”
杜文若喉咙发干,涩声道:“王爷,凌虚子重伤,白羽残魂现身封印,此事非同小可。北境若失守,那些……东西南下,后果不堪设想。陛下急命王爷总督东南,协理北境后勤,恐怕……”
“恐怕是调虎离山?明升暗贬?还是想将本王与江南势力剥离,方便他清洗?”李钧冷笑一声,打断杜文若,“亦或者,他是真的焦头烂额,需要本王这‘皇叔’替他稳住东南,好让他集中精力对付北境的烂摊子,以及……那扇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冰冷刺骨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也让他因酒意和密报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窗外,庆云宫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沉默,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稀疏的灯火和飘雪中若隐若现,如同匍匐的巨兽。
“文若,你看这京城,看这天下,像什么?”李钧忽然问。
杜文若一愣,迟疑道:“老臣……愚钝。”
“像一张棋枰。”李钧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冰冷,“陛下是自以为执棋的那个人,坐在最高的位置,调动着棋子,想赢下这局。凌虚子是一把锋利的剑,也是棋子,他想斩碎棋局。白羽,或者说他背后的存在,是设局者,也可能是守门人。门后的东西,是想掀翻棋盘的疯狗。江南世家、江湖门派、朝中百官、甚至北境边军、草原部族……都是这棋枰上,颜色、作用各异的棋子。”
“那……王爷您呢?”杜文若忍不住问。
“我?”李钧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疯狂,“在陛下眼中,我或许是一颗不听话、有威胁、需要提防甚至除掉的棋子。在凌虚子眼中,我或许是个心怀叵测、意图不明的旁观者。在白羽或那‘执棋者’眼中,我可能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这棋枰上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但诸葛明说,我可能是‘劫’。”他转过身,烛光映亮了他的半边脸,眼眸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劫,是变数,是反复争夺之地,是能打破平衡、撬动全局的关键。之前我不甚明了,但看到这两份密报,我大概懂了。”
他走回书案,手指重重戳在北境舆图“圣山”的位置,又划过寒铁关,划过京城,最终落在江南。
“圣山裂,归墟之门现,这是棋局进入中盘的标志,是那‘大势’推动的关键一步。无论门后的‘执棋者’想做什么,门开,对现世而言,都是灭顶之灾。所以,凌虚子必须挡,白羽残魂必须封。这是阳谋,是摆在明面上的劫争。”
“陛下急调本王总督东南,协理北境后勤,一是确实需要稳住后方,二是试探,三是分割。他想看看,在这等天下倾覆的危机面前,本王是会乖乖做一枚听话的棋子,替他稳住东南,输送钱粮兵甲,还是会趁机有所动作,挑战他的权威。同时,将我调离经营二十年的江南,也是削弱我的根基。”
“而他自己,”李钧眼中寒光一闪,“一方面要应对北境剧变,调动全国资源支撑凌虚子,另一方面,他派出了最精锐的影卫三部,秘密北上。你以为他是去帮凌虚子守门?不,他是去查!查那扇门,查白羽,查归墟之秘!他要的,不是堵住那扇门,而是……掌控那扇门后的力量!或者,至少弄清楚,那‘执棋者’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杜文若听得心惊肉跳:“陛下他……他想掌控归墟之力?这……这岂不是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李钧嗤笑,“在他眼中,或许那‘虎’才是真正的对手,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虎口边的肉。他要做的,是成为新的‘虎’,甚至……屠虎之人!这份野心,这份疯狂,倒是颇有几分太祖皇帝当年以武犯禁、逆天改命的气魄。可惜,他选错了对手,也高估了自己。”
他拿起那份来自江南的密报,指尖摩挲着“影卫精锐,秘密出京,疑往北”那几个字,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不定。
“影卫倾巢而出,京城防卫必然空虚。陛下身边,除了幽影,还有多少可用之人?他敢在这个时候,将最锋利的刀派出去,是自信能掌控全局,还是……不得不为?”
杜文若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声道:“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钧缓缓坐下,重新拿起凌虚子的手书,目光落在最后那句警示——“天下或有剧变,江南之地,亦需早做防备,慎防江湖生变,外寇趁虚而入。”
“陛下想让我做稳住东南的棋子,替他看家护院,输送钱粮。好,本王就如他所愿。”李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抚远大将军’,本王接了。东南军务,本王总督。北境后勤,本王协理。江湖,本王帮他看着。外寇,本王帮他防着。”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何稳,如何看,如何防,那就是本王的事了。陛下要粮草军械?可以,江南富庶,本王自当竭力筹措。但漕运损耗,河道淤塞,地方官吏推诿拖延,筹措需要时间,调运需要人手,途中或有损耗……这些,都需要慢慢‘理顺’。陛下要江湖平静?也可以,点苍、海沙、漕帮,本王亲自写信‘劝和’。但他们听不听,江湖恩怨如何了结,就不是一道军令能解决的了。陛下要防外寇?倭寇、海盗、还有那些不听话的海外番商,本王自然会派水师‘巡视’。但大海茫茫,敌暗我明,能否找到,能否剿灭,也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杜文若听得目瞪口呆。王爷这是……要阳奉阴违?软抵抗?用“合规”的手段,拖延、折扣、敷衍?这岂不是授人以柄?一旦被陛下察觉……
“陛下现在,没精力,也没能力,来仔细查本王的账。”李钧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北境的烂摊子,归墟之门的威胁,就够他焦头烂额了。他需要江南的钱粮,需要东南的稳定,至少在解决北境危机之前,他不敢,也不能对江南逼得太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江南真的乱了,乱到他无法收拾,或者,乱到……有人能替他收拾,而且比他收拾得更好。”李钧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文若,你说,如果东南真的出现大股倭寇,劫掠州县,甚至威胁漕运,而本王这‘抚远大将军’剿寇不力,陛下是撤了本王,换个人来,还是……不得不给本王更多权力,甚至让本王‘戴罪立功’?”
杜文若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您这是要……养寇自重?”
“寇,一直都有,不是吗?”李钧把玩着桌上的和田玉镇纸,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点苍和海沙的码头之争,死了那么多人,背后难道没有倭寇的影子?漕帮内斗,那几位横死的帮主,真的都是死于内讧?还有沿海那些神出鬼没的海盗,抢了那么多商船,掠了那么多财货,背后又是谁在销赃?”
他抬起眼,看着杜文若:“东南从来就不太平。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可以更不太平一点。只要这‘不太平’,在本王的掌控之中,在陛下能够容忍的底线之上,甚至……能成为本王向陛下要权、要钱、要人的理由。”
“可这太危险了!一旦玩火自焚……”杜文若急道。
“危险?”李钧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文若,从我们决定进京的那一刻起,从我们拿到诸葛明那份名单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坐在火山口上了。北境那扇门,是最大的火山。陛下,是另一座火山。江湖,朝堂,无处不在的影卫,还有那隐藏在幕后的‘执棋者’……到处都是火山。我们脚下的庆云宫,这京城,这江南,乃至这整个天下,都是一张巨大的、随时可能燃烧、爆炸的棋枰!”
“既然都是死局,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陛下清算,被江湖撕碎,被那扇门后的东西吞噬,不如……我们自己来点一把火!把这棋枰,烧得更旺一些!把水,搅得更浑一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陛下想当棋手?凌虚子想斩局?白羽想守门?门后的东西想进来?好!都来!都在这棋枰上,落子!博弈!厮杀!”
“而我们,就做那颗最不听话、最能蹦跶、最能制造麻烦的‘劫’!陛下要粮草,我就拖。陛下要江湖稳,我就让它乱。陛下要防外寇,我就让‘寇’来得更猛一些!我要让陛下知道,没有我李钧,东南稳不住!我要让凌虚子知道,没有江南的钱粮,他守不住北境!我要让那‘执棋者’知道,他算尽了一切,却算不到我这颗‘劫材’会往哪里跳!”
“我要把这局棋,彻底搅乱!乱到所有人都看不清,乱到所有人都不得不跟着我的节奏走!乱到那‘执棋者’也不得不从幕后走出来,亲自下场!”
“然后,”李钧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烁着幽冷如毒蛇般的光芒,“在这极致的混乱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找到那扇门的真相,找到……跳出这棋局,甚至掀翻这棋枰的办法!”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以及李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杜文若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他跟随靖王二十年,自认为了解这位主子的隐忍、谋略、甚至野心。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在那温文儒雅、与世无争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怎样一颗疯狂、决绝、敢于赌上一切、与天对弈的枭雄之心!
这不是养寇自重,也不是简单的争权夺利。这是要以天下为赌注,以自身为诱饵,将皇帝、凌虚子、白羽、门后的存在、乃至所有卷入这盘棋的人,都拖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乱与博弈之中,在绝境中,搏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但杜文若不得不承认,在这必死的棋局中,这或许……是唯一不是办法的办法。
“王爷……打算怎么做?”杜文若嘶哑着声音问,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从踏入庆云宫书房,听到这番话开始,他就已经和靖王绑在了同一条船上,要么一起抵达彼岸,要么一起葬身海底。
李钧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狼毫,笔走龙蛇。
“第一,立刻以本王名义,草拟‘抚远大将军令’,发往东南各州府、卫所、水师。言明北境危急,陛下委以重任,总督东南军务,协理北境后勤。命各州县开仓征粮,各卫所整军备战,各水师加强巡哨,严防外寇。措辞要严厉,姿态要摆足,但具体细则……模糊处理。”
“第二,以本王私人名义,分别修书给点苍派掌门、海沙帮帮主、漕帮新任龙头,以及江南几大世家家主。信中不提陛下,只言北境剧变,天下或将动荡,江湖宜静不宜动,望其以大局为重,约束子弟,共度时艰。同时,暗示朝廷已关注东南,若再生事端,恐有雷霆之怒。恩威并施,先稳住他们。”
“第三,”李钧笔下不停,眼中寒光闪烁,“以密信通知我们在江南的人,尤其是那几个与倭寇、海盗有‘交情’的。告诉他们,最近海上不太平,倭寇、海盗有些‘躁动’,是时候出来活动活动,给朝廷,也给本王这位新任的‘抚远大将军’,找点事情做了。记住,规模要控制,只劫掠沿海村镇、袭扰漕运小船,不许碰大城和官船,更不许真的动摇东南根基。要让他们看起来‘凶’,但不能真的‘狠’。具体怎么做,让他们自己把握分寸。所需钱粮、情报,王府暗中支应。”
“第四,派人盯紧庆云宫内外,尤其是陛下派来‘伺候’的那些宫女太监。他们的一举一动,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记录在案。同时,严密监控京城与江南之间的所有官方、民间信使渠道。凡涉及北境军情、东南动向、以及……与‘归墟’、‘白羽’、‘棋局’等字眼相关的信息,无论来源,一律截留抄录,原件处理干净后再决定是否放行。”
“第五,”李钧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纸张递给杜文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动用我们在宫中,在影卫中,最后的那几颗‘暗子’。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影卫那三部精锐北上,具体去了哪里,任务是什么,由谁直接指挥。还有,陛下对北境,对那扇‘门’,到底知道多少,又打算做什么。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暴露,哪怕……死。”
杜文若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钧之重。这五条指令,每一条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王爷,宫中与影卫的‘暗子’,是我们最后的依仗,潜伏多年,从未动用。此时动用,风险太大,一旦暴露,我们在京城,将成聋子瞎子。”杜文若声音发颤。
“依仗?”李钧看着他,目光深邃,“文若,棋局已经变了。以前我们是下棋的人,要留着后手,留着暗子,等待时机。但现在,棋盘都要被人掀了,还留着暗子有什么用?要么现在用,搏一个未来。要么,留着它们,和我们一起,被这即将倾覆的棋局,碾得粉碎!”
杜文若无言以对,只能深深一揖:“老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慢着。”李钧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非金非玉的“藏机匣”,摩挲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将其递给了杜文若。
“王爷,这是……”杜文若一惊。
“诸葛明给的名单,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危险。带在我身上,未必安全。”李钧低声道,“你立刻出宫,去我们在京城最隐秘的那处宅子,将此匣藏于密室夹层,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必要时……毁了它,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杜文若郑重点头,双手接过“藏机匣”,感受到其温润之下隐隐的冰凉与沉重,仿佛捧着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旋涡。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份名单,更是王爷,是他们所有人,在这场疯狂赌局中,可能唯一的……筹码。
“王爷,您自己……”杜文若担忧地看了李钧一眼。宫中险恶,陛下心思难测,王爷独自留在此处……
“我?”李钧重新坐回椅中,拿起凌虚子的手书,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谋划从未发生,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儒雅、略带忧色的闲散王爷,“我自然是陛下的好皇叔,是忧心国事、夙夜匪懈的‘抚远大将军’。明日一早,我便要进宫,向陛下详细陈述东南防务构想,并请旨,从江南调拨一批‘急需’的粮草军械,以解北境燃眉之急。同时,也要向陛下好好请教请教,这‘归墟之门’,究竟是何等样的祸患,竟让凌虚子那等人物,也重伤而退。”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陛下不是想知道本王知道多少吗?不是想试探本王的态度吗?那本王,就好好跟他‘交交心’。”
杜文若不再多言,将“藏机匣”小心翼翼藏入怀中最深处,又仔细收好那五条指令,对着李钧深深一躬,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李钧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单调的、仿佛心跳般的声响。
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咽着扑打在窗棂上,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远方那扇裂开的“门”后,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咆哮与嘶吼。
“棋枰已布,血色将染。”
“陛下,我的好侄儿,让皇叔看看,你这执棋的手,到底……稳不稳。”
低语声中,李钧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只剩下一片冰冷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决绝。
与此同时,养心殿。
靖安帝李胤同样没有就寝。他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幽影如同真正的影子,侍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垂首敛目,气息与殿中阴影融为一体。
舆图上,代表圣山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起,旁边批注着几个凌厉的小字:“归墟裂隙,白羽残封,凌重伤退。”
而代表寒铁关的位置,则插着一面小小的、代表镇北王的黑色令旗。令旗旁边,是密密麻麻代表边军各部的小旗,以及标注着粮道、援军路线、可能出现的魔物冲击方向的箭头。
整个北境,以圣山和寒铁关为核心,已经被他构建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血腥的战场沙盘。
“凌虚子的伤势,到底多重?”靖安帝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幽影的声音嘶哑低沉,毫无起伏,“据‘破军’传回的消息,凌虚子强行催动极招,硬撼归墟之门反噬,又遭门后混乱意志冲击,经脉受损严重,元婴萎靡,至少需要月余静养,方能恢复七八成战力。短期内,不宜再与人动手,更不宜强提真元。”
“月余……”靖安帝手指敲了敲舆图上寒铁关的位置,“门后的东西,会给他这个时间吗?白羽那道残魂,又能封住那扇门多久?”
“未知。”幽影如实回答,“‘破军’回报,圣山裂隙处能量极度混乱,无法靠近观察。银光与混沌仍在僵持,但银光正在缓慢黯淡。‘破军’判断,白羽残魂燃烧殆尽,只是时间问题。短则三五日,长则……不过旬月。”
“旬月……”靖安帝重复着这个词,玄铁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时间,太紧了。北境边军新遭重创,凌虚子重伤,白羽封印将破,门后未知的恐怖存在随时可能涌入……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除非……有外力介入。而且必须是足够强大、能够扭转乾坤的外力。
“诸葛青到哪里了?”他问。
“回陛下,天机阁诸葛青,已于两个时辰前抵京,现安置在钦天监别院。他带来了三车典籍,但要求面见陛下,才肯交出关于‘归墟’与‘天书’的核心秘录。”幽影回答。
“倒是个忠心的。”靖安帝冷哼一声,“告诉他,朕给他一夜时间,将那些典籍整理出概要,明日早朝后,朕在御书房见他。若有一字虚言,或敢藏私,天机阁,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是。”幽影应下,顿了顿,又道,“陛下,靖王那边……”
“朕那位好皇叔,此刻想必也在庆云宫中,辗转反侧吧。”靖安帝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看似平静的王府,“圣山剧变,归墟现世,凌虚子重伤……这些消息,足以让任何有野心、有头脑的人,夜不能寐。更何况,是朕这位隐忍了二十年、对‘棋局’如此感兴趣的皇叔。”
“陛下命他总督东南,协理北境后勤,他可有异动?”
“暂无。庆云宫很安静。靖王回府后,只召见了杜文若,在书房密谈约一个时辰。随后杜文若离府,去向正在追查。靖王本人,则在书房独坐至今。”幽影回答得一板一眼。
“密谈一个时辰……”靖安帝眼中寒光一闪,“谈了什么呢?是震惊于北境剧变,是揣测朕的用意,还是……在谋划着,如何在这滔天巨浪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他走回御案,手指划过案上那份关于东南江湖、漕运、倭寇的奏报,又划过那份关于靖王在江南二十年,暗中经营、结交世家、蓄养门客的密档。
“朕这位皇叔,就像一条藏在深水里的毒蛇。平时不声不响,一旦时机到来,便会露出致命的毒牙。以前,他或许只是想自保,想攫取更多的权柄。但现在……”
他抬起头,看向舆图上,那被朱笔圈起的圣山,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明悟。
“现在,棋局变了。归墟之门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平衡,也让所有的野心,都有了滋生的土壤和借口。凌虚子想斩碎棋局,朕想掌控棋局,门后的东西想吞噬棋局……而他,朕的皇叔,又岂会甘于只做一枚随波逐流的棋子?”
“陛下是担心,靖王会趁此天下大乱之机,行不轨之事?”幽影问。
“不轨?”靖安帝笑了,笑声冰冷,“在朕眼中,这天下,本就没有‘轨’。太祖皇帝的马刀,就是轨。朕的意志,就是轨。谁能在这场大乱中活到最后,谁能掌控最强的力量,谁的话,就是轨!”
“靖王想做什么,朕大概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借稳定东南之名,行扩张势力之实。借北境危机,向朕要权要钱。甚至……暗中纵容乃至操控江湖、倭寇,制造混乱,逼朕让步,或者,寻找可乘之机。”
“但,他太小看朕了,也太小看这盘棋了。”靖安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酷,“朕既然敢用他,就不怕他反!东南的权,朕可以给他,但能给他,也能收回来!江南的钱粮,朕需要,但朕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乖乖吐出来!至于江湖,倭寇……哼,疥癣之疾尔!等朕解决了北境之患,腾出手来,自会一一清理!”
“朕现在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东南需要人稳住,朝廷需要钱粮,北境需要后援。他李钧,就是朕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暂时用他来砍砍荆棘,又何妨?”
“但,刀,永远是刀。用完了,若还不听话,甚至想反噬其主……”
靖安帝没有说完,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动,仿佛在捻死一只蚂蚁。
幽影低下头:“奴婢明白。影卫会死死盯住庆云宫,盯住江南。靖王及其党羽,一言一行,皆在掌控。”
“还不够。”靖安帝摇头,“盯,是下策。要让他动起来,让他按照朕的步子走。他不是想当‘劫’吗?朕就给他机会,让他跳,让他争。但他每跳一步,每争一子,都要在朕的算计之内,都要为朕的目的服务。”
他沉吟片刻,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传朕口谕给吏部、户部、兵部,靖王所请东南诸事,凡不悖国法,不耗国库过巨者,皆可酌情允准,速办。他要权,给他。他要钱粮,拨一部分。他要整军,准。甚至,他若想动一动东南那几个不听话的知府、总兵,只要证据确凿,也可暗中支持。”
幽影愕然抬头:“陛下,这……”
“这是饵。”靖安帝淡淡道,“舍不得饵,钓不到大鱼。他现在要的越多,动的越多,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将来收拾起来,也就越名正言顺,越容易。而且,他现在跳得越欢,江南那些世家、江湖那些门派,才会更紧张,才会更向朕靠拢。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朕再去收拾残局,岂不省力?”
“陛下圣明。”幽影恍然,深深低下头。
“另外,”靖安帝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漆黑如墨的夜空,那里,是圣山的方向,“告诉‘破军’,他们的任务变了。不必执着于探查门后的秘密,那太危险,也不是他们能触碰的层次。他们的新任务是:盯死凌虚子,盯死寒铁关。我要知道凌虚子的一举一动,他的伤势,他的谋划,他与外界的任何联系。尤其是,他与靖王之间,是否有任何……勾连。”
幽影心中一凛。陛下这是对凌虚子,也起了疑心?是丁,凌虚子功高震主,如今又重伤,手握重兵,镇守北境门户。若他真有异心,与靖王内外勾结……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还有,”靖安帝的声音更冷了几分,“若局势有变,凌虚子……伤重不治,或力战殉国,我要‘破军’确保,北境边军的兵权,顺利交接给朕指定的人,绝不能落入……别有用心者之手。”
幽影身体微微一颤。陛下这是……已经做好了凌虚子会死的准备?甚至,在必要时,要“帮助”凌虚子去死?他不敢深想,只能深深俯首:“奴婢,遵旨。”
“去吧。”靖安帝挥挥手,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漠然,“告诉所有人,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谁生,谁死,谁执子,谁为棋,还未可知。但最终赢的,只会是朕。”
幽影无声退下,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养心殿内,重新只剩下靖安帝一人。他摘下脸上的玄铁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苍白、却写满了疲惫与近乎偏执的疯狂的脸。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熊熊野火的眼眸,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镜中的自己宣告:
“父皇,你看到了吗?这天下,这棋局,这归墟之门……多么精彩,多么宏大。”
“你说朕年少冲动,你说朕不识大局,你说朕比不上皇叔,比不上凌虚子……”
“朕偏要让你看看,在这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中,在这生死存亡的棋局里,最终能走到最后,能执掌乾坤,能成为这天地间唯一‘棋手’的……”
“只能是朕,李胤!”
他猛地握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透出眼眶,将这冰冷的大殿,连同殿外那沉沉的夜色,一起点燃。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呜咽的风声中,隐约夹杂着远方传来的、模糊而遥远的嘶吼与轰鸣,仿佛来自那裂开的圣山,来自那扇震颤的“门”,也来自这棋枰之上,每一个落子者心中,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
心跳声。
血色,已浸染棋枰。
而弈棋的双方,甚至多方,都已落座。
下一步,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