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朱红的“萧”字大旗从黑暗中冲出。
安西军一军三营营指挥使萧朵鲁不,率部在接到杨再兴命令后连夜奔袭,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三营的士卒从塞尔柱骑兵后方杀出,连发铳的火力从背后倾泻入古拉姆近卫骑射兵的冲锋队形。炮队也同时发威——萧朵鲁不赶到时携带的几门轻骑炮在黑暗中架起,炮口对准桑贾尔的冲锋队形猛烈开火。炮弹出膛的火光将半个东线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桑贾尔听到炮声从后方传来时,勒住了马。他回过头,在炮火的闪光中看清了萧朵鲁不的旗帜和从黑暗中不断涌出的宋军。他的灰蓝色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了一下。
“陛下!”一名浑身是血的千夫长策马冲到桑贾尔身边,“汉人的援军到了!阿布·卡西姆将军在城北被王德咬住了,穆因丁·乌努尔将军在城南被杨志的伏地雷阵困住了!两路都无法赶来会合!我们——”
桑贾尔没有回答。他望着东方,那里是杨再兴帅帐的方向。隔着硝烟和尸山,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汉人大将正站在了望台上,用破虏镜看着自己。
他离杨再兴的帅帐只有不到半里了。那是古拉姆近卫骑射兵用半个时辰的血肉铺出来的距离。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士卒在胸墙缺口处与宋军短兵相接,看到那面朱红色的“高”字旗被箭矢射倒了两次,又被人扶着立起来,看到那个吊着一只胳膊的宋军将领在缺口处挥舞弯刀,浑身是血仍在死战不退。
如果再多半个时辰——哪怕再多半个时辰——他就能冲进宋军的中军帅帐。但他没有这半个时辰了。萧朵鲁不的炮声越来越密,后方骑兵的惨叫声越来越近。他的弯刀仍然高举着,但他没有下令继续冲锋。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
尼沙布尔城头,一道冲天的红光亮起。那不是火油燃烧的火焰——那是信号弹的红色焰尾。紧接着,城头上传来遥远的枪声和爆炸声。一面朱红色的宋军大旗,在城楼最高处缓缓升起,被夜风展开。火光将旗面上的“宋”字映得清清楚楚,浓烟从城内各处升腾而起,城中街巷的火点越来越多。
赵四娃趁桑贾尔倾巢而出之时,率四营残部摸黑翻过城墙缺口进入尼沙布尔。城内留守的只有一些部落征召的老弱和伤兵,几乎没有任何有效抵抗。赵四娃带人沿着东城墙内侧一路杀到城中心,用炸药炸开了苏丹行宫的大门,在行宫最高的楼顶上升起了朱红旗。然后他又带人冲向城东北的武器库,用破虏雷炸开了库门,将塞尔柱人最后的武器储备全部点燃。冲天的火光就是从那座武器库升起的。留守城防的少量塞尔柱守军在火光中丢下武器四散而逃。尼沙布尔,这座桑贾尔用血肉守了近三天的坚城,终于陷落了。
桑贾尔望着城头的朱红旗,脸上的表情让人无法解读。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近乎宿命般的平静。
那面旗他从未见过实物,但从细作的口中和逃亡商人的描述中,他听过它的模样——朱红底色,正中绣着那套他早已背熟了笔画的大字。他曾经在舆图上用手指顺着西域的方向划过,不明白为什么那面旗可以越过葱岭、越过药杀水,一直插到呼罗珊的边境。现在它就插在他的城头上。
那面朱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的古拉姆近卫骑兵们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冲锋的脚步,纷纷抬头望向城头。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映出了一种从未在这些精锐战士脸上出现过的表情——绝望。
“陛下,”千夫长的声音发颤,“尼沙布尔——”
“本苏丹看见了。”桑贾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弯刀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