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策论考试。
考场设在学政司的贡院里,二百多名考生每人一间号舍,一张桌子,一套笔墨。
考题贴在贡院门口的墙上,考生进场的时候自己看。
顾昭进场的时候,看见考题,心里一松。
“论宣府镇边防得失。”
正是他写过的那篇。
他走进号舍,坐下来,磨墨,铺纸,提笔。
写什么呢?
他早就想好了。
他写墩台。写那些他从小爬过的墩台,写它们之间的距离太远,写胡人若趁夜潜入,一处墩台被拔,相邻的根本来不及示警。
他写火器。
写边堡的火器装填太慢,写胡人骑兵冲得太快,写他亲眼看见的那一夜。
火器只放了一轮,胡人的马就冲到墙根了,死了十七个弟兄。
他写边墙。
写那些塌了一半的墙段,写那些可以偷偷绕过去的小路,写父亲带他巡边时指给他看的那些漏洞。
他写胡人。
写他们怎么偷袭,怎么撤退,怎么在草原上传递消息。写他们怕什么,不怕什么。
顾昭写了一个时辰,写满了六页纸。
放下笔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些事,他又想了一遍。
那些爬过的墩台,那些守过的夜,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弟兄。
顾昭深吸一口气,把卷子叠好,起身交卷。
走出贡院的时候,天还亮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
策论考完,考官们开始阅卷。
二百多份卷子,要在三天内阅完,时间很紧。
沈让带着几个副考官,日夜不停,一份一份地看。
第三天晚上,他们看到了顾昭的卷子。
沈让亲自看的。
他拿起那卷子,先看了看字。
确实不好看,粗粗拉拉的,像是初学写字的人硬凑出来的。
沈让心里想,这人弓马那么好,字怎么这么差?
可看了几行,沈让愣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沈让忘了这是在阅卷,忘了旁边还有副考官在等着,忘了时间已经是深夜。
他看见了那些墩台,那些距离,那些胡人偷袭的规律。
他看见了火器的装填速度,看见了边墙的漏洞,看见了那十七个死去的年轻战士。
沈让把卷子看完,放下,沉默了很久。
副考官凑过来:“沈大人,这卷子怎么样?”
沈让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你在边关待过吗?”
副考官一愣:“下官……没待过。”
沈让点点头,又看向那份卷子。
“这份卷子,”他说,“是在边关待过的人写的。”
副考官道:“那分数……”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道:“给优等。”
副考官道:“可是这字……”
沈让摆摆手:“字可以练,见识练不出来。”
副考官不敢再多说,拿着卷子去登记了。
沈让坐在那里,望着桌上的烛火,忽然想起昨天收到的赵烈的信。
“若有真才实学,兵部自当爱惜。”
沈让轻轻叹了口气。
赵烈那封信,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就算没有那封信,这份卷子,他也会给优等。
因为那些墩台,那些距离,那些死去的士兵,是编不出来的。
……
七月二十,放榜了。
顾昭的名字,列在第二行——第二名亚元。
消息传出去,整个靖安府都轰动了。
“顾三公子中了亚元!”
“就是那个策论一塌糊涂的?”
“什么一塌糊涂!人家策论写得比谁都好,考官亲口说的!”
“那以前那些话是谁传的?”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人家中了,以后就是朝廷的人了。”
国公府里,顾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没人敢去敲门。
傍晚的时候,管家听见里头有东西砸碎的声音,吓得腿都软了。
可顾宏始终没出来。
……
顾昭中举的消息,传到何明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塞北书院看阿古拉写字。
阿古拉写的是“天地玄黄”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
何明风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有进步。”
阿古拉咧嘴笑了。
何四郎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喜色:“明风!顾三公子中了!第二名!”
何明风笑了笑,没说话。
阿古拉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顾三公子是谁?”
何明风想了想,莞尔道:“一个跟你一样,想学本事的人。”
阿古拉道:“他学成了吗?”
何明风望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书院的小院里,照在那些正在读书的胡人少年身上。
“学成了,”何明风顿了一下,“不过也可以说是才开始。”
远处,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何明风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顾昭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大人此恩,学生记在心里。日后若有能用得着学生的地方,只管吩咐。”
他笑了笑,心里默默道:去吧,走你的路。
路还长着呢。
……
武举热闹的很,也和何家的其他人没啥太大的关系。
何三郎最近觉得自己走对了路。
他站在“塞北春”铺子门口,看着伙计们把那捆羊毛搬进后院,心里头美滋滋的。
这趟买卖,赚了。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巴掌柜来找他,说草原上今年羊毛便宜,问他要不要合伙跑一趟。
何三郎算了算账,觉得有赚头,就应了。
两人雇了几个懂行的伙计,带上银子和货物,走了一趟张家口互市。
草原上的羊毛,确实便宜。
那些胡人牧民见了他,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凶,反倒挺和气。
有个老牧民还请他喝奶茶,咸滋滋的,他喝不惯,还是笑着喝了三碗。
回来一算账,除去本钱和路上的花销,净赚八十两。
何三郎把这八十两摆在桌上,对着何明风显摆:“明风,你看,这是我自己挣的!”
何明风看了一眼,笑了笑:“不错。比我在滦州当知州的俸禄高。”
何三郎得意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
何明风道:“怎么了?”
何三郎道:“明风,我在想,这羊毛生意,能不能再做大点?”
何明风道:“怎么个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