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谋惊变起风云,恩怨情仇一炉焚。
今朝且看英雄泪,江湖夜雨十年灯。
话说大明嘉靖年间,江湖中忽有一桩奇事,搅得四海翻腾、八方云动。嵩山脚下,本是个清净去处,唯有晨钟暮鼓、樵歌牧笛,可这年三月三,却凭空生出一座“聚英台”,高约三丈,青石垒就,台前立一杆黑底金边大旗,上书六个斗方大字——“武林天下大会”。落款处无门无派,只画着一柄断剑,剑身从中而折,却偏偏锋锐逼人,似要刺破天幕。此旗一出,七十二家拳派、三十六路剑宗,乃至海外三仙岛、大漠九连环的奇人异士,皆如蚁附膻,昼夜兼程,直奔嵩山而来。
为何这般轰动?只因旗上悬着一封“无字檄文”,说是用天蚕丝织就,须以内力烘烤方显字迹。少林派了三位高僧,武当遣了两位真人,合五人之力,以纯阳真火炙烤了三个时辰,才见上面现出一行血字:“天下第一者,得断剑秘窟。”这断剑不是凡物,乃是百年前铸剑宗师欧冶子最后一炉心血所化,相传其中藏着炼气通神的法门,谁若得了,立地飞升也未可知。更奇的是,檄文下面还缀了一行小字:“昔年血债,今日当偿。冤有头,债有主,该来的一个也跑不掉。”落款仍是那柄断剑。
江湖上顿时炸了锅。有人说是魔教余孽设局复仇,有人猜是某位隐世高手要清理门户,更有好事者翻出陈年旧账,说三十年前那桩“雁荡山惨案”苦主后人要发难了。可不管怎样,天下会已成定局,三月三这日,嵩山脚下人山人海,连山道两旁的古松上都蹲满了看热闹的闲汉。
却说这日天刚蒙蒙亮,聚英台下已围了数千人众。当先一排太师椅,坐着少林方丈了尘大师、武当掌门青松真人、峨眉师太静玄、昆仑剑仙贺长庚,还有华山、崆峒、点苍各派掌门。这些人个个面色凝重,彼此间只点头致意,并不多言。了尘大师年逾古稀,白眉垂颊,手中捻着一串黑檀佛珠,双目微阖,似在入定。旁边的青松真人却神采飞扬,五绺长髯无风自动,腰间那柄“松纹古剑”时不时铮然作响,惹得周遭弟子频频侧目。
再往外,便是各派弟子与散修游侠。有那初出茅庐的少年,背着新打的铁剑,满脸兴奋;也有那潦倒半生的老江湖,倚着酒葫芦,眯眼打量台上众人。人群中忽地一阵骚动,只见东面小径上走来一男一女,男的三十上下,青衫落拓,腰间别着一管竹箫;女的二十出头,白衣胜雪,怀里抱着一柄乌鞘长剑。二人步履轻盈,似踏云而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来。有人眼尖,低呼道:“是‘箫剑双绝’沈惊鸿和‘雪里飞’白素衣!他们不是退隐三年了么?”旁边有人接话:“听说他二人当年得罪了朝廷鹰犬,被逼得远遁海外,今番回来,怕是来者不善。”
沈惊鸿并不理会众人议论,携白素衣径自走到台前左侧一株老槐下站定。白素衣仰头望了望那面大旗,秀眉微蹙:“惊鸿,你瞧那旗角,是不是绣了朵墨菊?”沈惊鸿顺着她目光看去,果见旗角处用黑线绣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墨菊,若不细看,只当是污渍。他心中一动,想起三年前在南海遇险时,曾听一个疯癫老叟说过:“江湖中若见墨菊,速退三百里。”当时只当醉话,如今看来,竟有几分蹊跷。
正思量间,台上忽然铜锣三响,一个头戴方巾、身穿皂袍的中年文士走上台来,朝四方团团一揖,扬声道:“在下‘铁笔判官’文不名,受断剑主人之托,主持今日大会。武林天下会,顾名思义,比的是艺业,论的是高低。规矩简单:台上设九关,每关由一位高手坐镇,能连破三关者,可入后山秘道;若能连破九关,便得断剑秘窟之钥。然则——”他拖长声调,环视台下,“这九关之中,或有旧怨,或有新仇,动手之时生死不论,诸位可得想清楚了。”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一人纵声长笑,声如洪钟:“文先生,你说了半天,却没道出断剑主人是谁。莫非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说话的是个虬髯大汉,身高八尺,背上插着两柄板斧,乃是“太行双斧”焦猛。文不名也不恼,微微笑道:“焦大侠稍安勿躁,断剑主人说了,待有人闯过九关,他自会现身相见。若无人闯过——”他顿了顿,“那便请诸位原路返回,只当没这回事。”
焦猛“呸”了一声:“老子大老远从太行赶来,可不是为了听你放屁!”说着大步上前,就要闯关。文不名侧身一让,抬手道:“第一关,‘铁索横江’。”只见台上“咔嚓”一声响,从两侧石柱中弹出两根儿臂粗的铁索,横贯台面,离地三尺。铁索之上油光锃亮,显然涂了滑物,底下却是一排倒插的尖刀,日光下寒芒闪烁。台后转出一个赤膊汉子,浑身肌肉虬结,手持一条九节钢鞭,朝焦猛咧嘴一笑:“焦大斧头,可敢上来走走?”
焦猛性烈如火,哪受得了这般激将?大吼一声,纵身跃上台去,双斧舞得如车轮一般,直扑那汉子。那汉子却不接招,将钢鞭往铁索上一搭,整个人如游鱼般滑出三丈,反手一鞭抽向焦猛脚踝。焦猛忙用斧头去挡,谁知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慌忙中单斧撑地,却被那汉子一鞭卷住斧柄,用力一带,“当啷”一声,板斧脱手飞出。台下哗然。焦猛恼羞成怒,索性弃了另一柄斧头,合身扑上,想抱住那汉子摔跤。那汉子嘿嘿一笑,身子往铁索上一躺,竟如贴在绳上一般,顺着索子滚到另一头,焦猛扑了个空,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台下栽去。眼看就要跌入刀丛,斜刺里忽地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焦猛后心,将他拎回平地。出手的是个灰袍老僧,面容枯槁,正是少林达摩院首座了因和尚。他合十道:“焦施主,何苦来哉?”焦猛面红耳赤,拾起板斧,悻悻退入人群。
第一关既过,那赤膊汉子朝台下拱手:“在下‘铁索飞猿’侯七,第二关哪位赐教?”静了片刻,一个青衫书生摇着折扇走上台来,笑道:“小生陆子衿,领教侯兄高招。”这陆子衿看着文弱,却是近年来崛起的“潇湘剑派”掌门弟子,一手“细雨剑法”使得绵里藏针。侯七见他空手上台,倒也不敢大意,仍将钢鞭往铁索上一搭,故技重施。陆子衿却不动弹,只等侯七滑到近前,忽然折扇一合,朝铁索中点一点。只听“铮”的一声,铁索竟然从中断开!原来他那扇骨是玄铁所铸,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贯注了十成内力。侯七大惊,身子一坠,忙挥鞭缠住旁边石柱,才没掉下去。陆子衿不等他稳住身形,折扇再展,扇面上飞出三枚银针,直取侯七咽喉、眉心、膻中三处大穴。侯七仰面一翻,险险避开两枚,第三枚却擦着耳垂掠过,带下一缕血丝。他落地后摸了摸耳朵,苦笑道:“陆公子好俊的功夫,这一关是你赢了。”说罢拾起断索,退入后台。
陆子衿朝台下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说第三关,忽听台下有人冷哼一声:“细雨剑派的小辈,也敢在此卖弄?”话音未落,一个黑衣老者如鹰隼般掠上台来,枯瘦的手爪直抓陆子衿天灵盖。陆子衿反应极快,折扇上举相迎,只听“咔嚓”一声,玄铁扇骨竟被那老者捏得弯了!陆子衿脸色大变,撤步后退,却见那老者不依不饶,爪影如风,步步紧逼。台下有人惊呼:“是‘鬼手’阴九幽!他不是死了二十年么?”阴九幽闻言桀桀怪笑:“老子死了二十年,今儿个又活过来了,专为收几个小鬼。”说话间已连攻一十七招,陆子衿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第十七招上,阴九幽一爪扣住陆子衿左肩,“嗤啦”一声,连衣带肉撕下一块来,鲜血淋漓。陆子衿痛呼一声,单膝跪地。阴九幽抬脚便踩,这一脚若踩实了,陆子衿非筋断骨折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一管竹箫横空飞来,正撞在阴九幽脚踝上。阴九幽“咦”了一声,收脚回身,只见沈惊鸿不知何时已站在台上,衣袂飘飘,含笑拱手:“阴前辈,得饶人处且饶人。”阴九幽眯眼打量他半晌,忽然道:“你是沈啸风的儿子?”沈惊鸿笑容微滞,随即恢复如常:“前辈认错人了,在下沈惊鸿,跟沈啸风没什么关系。”阴九幽嘿嘿一笑:“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这双招子。你方才那手‘隔空打穴’的功夫,天下除了沈啸风,没第二个人使得出来。”沈惊鸿不再辩解,竹箫在指间转了个花:“前辈既认出来了,那今日第三关,便由晚辈领教。”
阴九幽眼中凶光一闪:“好,好得很!当年沈啸风断我一指,今日我拿他儿子填命!”话音未落,双爪齐出,直取沈惊鸿双目。沈惊鸿身形不动,竹箫横在胸前,等爪风及体,忽然侧身一让,箫管顺势点向阴九幽左肋“章门穴”。阴九幽变招奇快,爪势一沉,抓向沈惊鸿手腕。二人以快打快,转眼间拆了三十余招,台下众人只觉眼花缭乱,连招式都看不清楚。又斗了二十招,阴九幽忽然跳出圈外,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头齐齐颤抖,掌心渗出一缕黑血。他瞪目道:“你……你箫管里藏了毒?”沈惊鸿摇头道:“前辈误会了,这毒是前辈自己掌心的。前辈练的‘寒阴爪’,须以蜈蚣、蝎子等毒物浸泡双手,练到极致时百毒不侵。可惜前辈急于求成,每日只泡三个时辰,火候未到,剧毒反噬。方才我以箫管点了前辈‘阳溪穴’,引动毒气上行,三日内若不服解药,那只手怕是要废了。”阴九幽脸色数变,终究颓然长叹:“罢了罢了,沈家后人果然青出于蓝。这一关,我认输。”
阴九幽下台后,文不名又出来道:“今日已过三关,按规矩,沈大侠可入后山秘道。不过——”他看了看天色,“日已西斜,明日再续不迟。诸位可到山下‘聚贤庄’歇息,庄上备有酒菜,断剑主人说了,一切开销算他的。”众人轰然应诺,三三两两往山下走。沈惊鸿却拉住白素衣的手,低声道:“咱们不忙下去,你跟我去后山看看。”白素衣点头,二人趁着人群散去的混乱,悄悄绕到聚英台背面,果然见一条石阶蜿蜒向上,通往密林深处。
二人沿石阶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半山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座石屋,石门紧闭,门上刻着一朵墨菊,与旗角上的一般无二。沈惊鸿正待上前察看,忽听身后树丛中“沙沙”作响,他反应极快,竹箫反手一刺,只听“哎哟”一声,一个圆滚滚的胖道士从树丛里滚出来,捂着屁股连声叫痛:“别别别,是贫道,是贫道!”沈惊鸿定睛一看,却是武当派一个不受待见的闲散道士,道号“清虚”,平日里只知好吃懒做,武功稀松平常,此刻却鬼鬼祟祟跟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白素衣皱眉道:“清虚道长,你来做什么?”清虚揉着屁股爬起来,涎着脸道:“白女侠,沈大侠,贫道是来给你们送信的。你们可知那断剑主人是谁?”沈惊鸿道:“你且说来。”清虚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金刀门’的余孽。三十年前雁荡山惨案,金刀门满门被灭,只有一个小儿子逃了出去,如今回来报仇了。”沈惊鸿心中一动:“金刀门?可是当年以‘断魂刀法’闻名的那个金刀门?”清虚点头:“正是。那小儿子如今化名‘墨菊先生’,练了一身邪门功夫,此番设这天下会,明着是选天下第一,暗里是要引当年参与灭门的人自己跳出来。”白素衣道:“当年参与灭门的都有谁?”清虚伸出胖手,一个一个掰指头:“少林了尘、武当青松、峨眉静玄、昆仑贺长庚……还有——”他看了沈惊鸿一眼,“还有令尊沈啸风。”
沈惊鸿身子一震。他自幼便听人说父亲是个负心薄幸的浪子,抛下他们母子不知所踪,却从不知父亲还牵扯进这样一桩血案。白素衣握紧他的手,柔声道:“惊鸿,你别急,或许道长听错了。”清虚连连摆手:“错不了错不了,贫道有个师叔当年就在现场,临死前跟贫道说的。他说那金刀门小儿子中了一刀,本该死了,却被一个神秘人救走,那神秘人用的招数,跟沈大侠方才使的‘隔空打穴’一模一样。”沈惊鸿沉默半晌,忽然道:“那救人的,不是我父亲。我父亲的武功路数我清楚,他虽会隔空打穴,但用的是指力,不是内力外放。方才我打穴用的是箫管中灌的真气,这是我自己琢磨的法子,父亲不会。”清虚一愣:“那……那会是谁?”沈惊鸿摇头:“不管是谁,这墨菊先生既然把我也算在内,想必是认定了沈家脱不了干系。既如此,我明日便去闯那九关,看看到底是什么冤什么仇。”
正说着,石屋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三人对视一眼,沈惊鸿当先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惊鸿亲启”。沈惊鸿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柄断剑,旁边一行蝇头小字:“明日第三关,你若能过,后山竹林相见。若过不了,便去地下陪你父亲。”落款处一朵墨菊。
当夜无话。次日天明,聚英台下人头攒动,比昨日更多了几分紧张。因为昨夜有消息传出,说后山秘道中发现了十几具骸骨,看服饰都是几十年前各大门派失踪的高手。这一下,各派掌门坐不住了,纷纷质问文不名。文不名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诸位,断剑主人说了,那些骸骨是当年金刀门灭门案的见证者,死于非命,今日正好借此大会,替他们讨个公道。”此言一出,台上几位掌门脸色各异。了尘大师合十念佛,青松真人面沉如水,静玄师太手中拂尘微微颤抖,贺长庚则“哼”了一声,手按剑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沈惊鸿携白素衣、清虚到了台下。文不名见他来了,高声宣布:“今日第四关,‘五行迷阵’。”只见台上忽然升起五面旗幡,分青、赤、白、黑、黄五色,按五行方位排列。每面旗下站着一个蒙面人,手持不同兵器。文不名道:“此阵以五行相生相克为理,需破阵者凭悟性闯过。沈大侠,请吧。”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台。他先走向东方青旗,那旗下蒙面人使一对判官笔,见沈惊鸿近前,双笔齐出,点他“期门”“章门”二穴。沈惊鸿竹箫一挑,荡开双笔,正要反击,那蒙面人却忽然收招,退入青旗之后。沈惊鸿一愣,随即明白:这阵并非硬拼,而是要找到五行流转的规律。他转向南方赤旗,旗下使刀,刀风炽烈如火;转西方白旗,旗下使枪,枪出如金铁交鸣;转北方黑旗,旗下使鞭,鞭势如水流不息;转中央黄旗,旗下使棍,棍沉如山岳压顶。五面旗转了一圈,沈惊鸿渐渐看出门道:每当自己攻向某旗,那旗的招式便立刻转为克制自己的属性,比如自己用箫管点穴(属木),青旗便用金系招式来克;自己用身法游走(属水),黑旗便用土系招式来挡。如此相生相克,循环往复,竟是个无解的闭环。
他停下脚步,闭目凝思。白素衣在台下看得焦急,却不敢出声提醒。清虚却忽然一拍大腿:“哎呀,五行相生相克,那是死的,人是活的呀!沈大侠,你何不……”他话没说完,旁边几个武当弟子便捂住了他的嘴。沈惊鸿却听到了,睁眼一笑:“多谢道长提醒。”他不再按五行顺序攻旗,而是径直冲向中央黄旗,竹箫直刺那使棍蒙面人胸口。蒙面人棍势一沉,拦腰扫来,这正是土系克木系的打法。沈惊鸿不闪不避,左手忽地拍出一掌,掌风阴柔,竟是水属性的内力。那蒙面人棍势虽沉,却被水属性内力一带,偏了准头。沈惊鸿趁势抢入中宫,箫管已抵住蒙面人咽喉。那蒙面人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收棍后退。其余四旗见状,竟齐齐撤去,五行迷阵就此破了。
台下掌声雷动。文不名赞道:“沈大侠果然聪明,以水生木,借土之力反制自身,这等机变,佩服佩服。”沈惊鸿却无心听这些恭维,他盯着那些退去的蒙面人,总觉得其中一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第五关是“琴音夺魄”。台上摆了一张古琴,一个白衣女子端坐琴前,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她见沈惊鸿上台,也不说话,纤指一拨,琴音如流水般淌出。沈惊鸿起初不以为意,但听了几节,忽然觉得心浮气躁,丹田中真气竟隐隐紊乱。他暗叫不好,忙运功压制,谁知那琴音忽而转为杀伐之调,如铁马冰河、刀剑相击,震得他耳膜生疼。台下功力稍弱的人早已捂住耳朵,有的甚至流下鼻血。白素衣皱眉道:“这是‘天魔琴’的‘乱神曲’!她怎么会?”清虚道:“天魔琴早就失传了,这女子怕不是……”话没说完,便被琴音震得头晕目眩,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惊鸿在台上苦苦支撑,他发现自己越是运功抵抗,琴音的侵蚀就越厉害,仿佛那声音能钻进毛孔,直透脏腑。忽然间,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的几句歌谣,那是沈家传下来的一首《清心咒》,据说能安神定气。他索性放弃抵抗,随着琴音轻声哼唱起来。那琴音原本暴躁狂乱,被他这舒缓的歌谣一冲,竟渐渐柔和下来。白衣女子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指下琴音一转,换了首平和的曲子,与沈惊鸿的歌谣合在一处,竟有几分相得益彰。一曲终了,白衣女子起身行礼:“沈公子果然家学渊源,这一关是你赢了。”沈惊鸿还礼道:“姑娘琴艺通神,在下只是取巧。”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揭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我叫琴心,日后有缘再见。”说罢抱起古琴,飘然而去。
第六关是“暗器雨”。台上站着一个矮小精悍的汉子,双手各扣一把铁蒺藜,朝沈惊鸿咧嘴一笑:“沈大侠,我这‘漫天花雨’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沈惊鸿笑道:“请吧。”那汉子双手一扬,数十枚铁蒺藜铺天盖地而来,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退路。沈惊鸿竹箫急转,在身前画了个圆圈,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铁蒺藜尽数被箫管磕飞。但那汉子双手不停,一把接一把的暗器如暴雨般倾泻,更有飞镖、袖箭、毒针夹杂其中。沈惊鸿一边格挡一边闪避,脚下步法变幻,竟在暗器雨中穿花蝴蝶般自如。三十招过后,那汉子暗器告罄,从怀中摸出一把铁砂,张口一喷,漫天红雾弥漫。沈惊鸿早有防备,闭气凝神,箫管竖在面前,内力贯注,将红雾吹散。等雾散时,那汉子已单膝跪地,拱手道:“沈大侠好本事,我这‘铁砂雾’从未失手过,今日算开了眼界。”沈惊鸿扶他起来:“兄台的暗器功夫,也算天下少有。”那汉子笑道:“我叫唐小七,唐门叛徒,以后有事可到川西找我。”说罢也跳下台去,消失在人群中。
连过三关,沈惊鸿已是誉满全场。但接下来第七关,却让他心头一紧。上台的是个灰袍僧人,面容枯槁,正是少林了因和尚。了因合十道:“阿弥陀佛,沈施主,老衲这一关,不比拳脚,比的是定力。”说着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开始念经。那经文含含糊糊,听不真切,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钩子一般,直往人心里钻。沈惊鸿只觉眼前幻象丛生,一会儿是母亲临终时的面容,一会儿是父亲负手远去的背影,一会儿又是白素衣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他明知是幻象,却忍不住心旌摇动,额上冒出冷汗。了因的念经声越来越急,沈惊鸿的呼吸也越来越重,眼看就要失守,忽然怀中一物“叮”地轻响,正是那管竹箫。箫中空腔共鸣,发出一缕清音,如冰泉漱石,瞬间将幻象冲散。沈惊鸿猛然惊醒,了因也停了念经,微微点头:“施主心中有执念,却也有护持之物,此关算你过了。但老衲奉劝一句:执念太深,终成心魔。”沈惊鸿躬身道谢,心中却想着:那箫是母亲遗物,今日竟救了儿子一命,莫非冥冥中自有天意?
第八关出乎所有人意料——台上空无一人,只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搁着一卷书。文不名道:“第八关,断剑主人亲自出题,请沈大侠读这卷书。”沈惊鸿拿起书卷,翻开一看,竟是半部《金刚经》,但字迹歪歪扭扭,似是用血写就,有的地方墨迹干涸,有的地方又添了新血,触目惊心。他正疑惑间,忽觉书卷上传来一股极阴寒的内力,顺着指尖钻入经脉。他想松手,那书卷却似黏在掌心,甩脱不掉。阴寒之气越聚越多,他半边身子都僵了,牙关咯咯作响。台下白素衣看出不对,拔剑便要冲上台,却被文不名拦住:“白女侠,这一关只能沈大侠自己过,外人插手便算输了。”白素衣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沈惊鸿在台上咬牙苦撑,那股阴寒之力沿着手三阴经直逼心脉。他忽然想起方才的《清心咒》,便一边运功抵御,一边默念咒文。念到第三遍时,丹田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与阴寒之力对抗。那暖流越来越盛,竟将寒气逼得节节后退,最后“轰”的一声,从掌心冲出,将书卷震得粉碎。沈惊鸿脱力般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却发现体内真气比原先更加凝练,仿佛打通了什么关窍。文不名抚掌笑道:“恭喜沈大侠,这一关名为‘破执’,你破了寒毒之执,也破了心魔之执,内力更上层楼。”沈惊鸿站起身来,心中却想:这书卷上的内力如此熟悉,跟昨晚石屋中感受到的竟有七八分相似,莫非断剑主人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
终于到了第九关。台上站着一个黑衣人,脸覆铁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是负手而立,可那股气势却压得台下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文不名道:“最后一关,断剑主人亲卫‘铁面人’,沈大侠若能胜他,便可得见主人真容。”铁面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身影一晃,已到沈惊鸿面前,一掌拍出。这一掌平平无奇,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沈惊鸿举箫相迎,“砰”的一声,连人带箫被震退三步。他心中骇然:这人内力之强,平生仅见!铁面人不给他喘息机会,一掌接一掌,招式简单却威力无穷,每一掌都带着轰鸣之声,如雷暴碾过。沈惊鸿使尽浑身解数,身法、箫法、点穴、暗劲统统用上,却只在铁面人掌风外围打转,根本近不了身。
二十招过去,沈惊鸿已被逼到台边,再退半步就要掉下去。铁面人又是一掌当胸拍来,这一掌带着呼啸风声,竟是全力一击。沈惊鸿避无可避,索性竹箫一收,双掌齐出,以硬碰硬。四掌相交,一声闷响,沈惊鸿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台下惊呼声中,白素衣飞身而起,想要接住他,但那铁面人掌力余波未消,竟将她也震得踉跄后退。眼看沈惊鸿就要摔下高台,忽然一道灰影闪过,稳稳托住他后背,将他放回台上。沈惊鸿回头一看,出手的竟是了尘大师。了尘扶他站定,朝那铁面人合十道:“阁下掌力刚猛中带着三分阴柔,可是‘混元一气功’?”铁面人不答,只是转身对文不名点了点头。文不名会意,高声宣布:“第九关,沈惊鸿虽败,但能在铁面人掌下走满二十招,已是今日最佳。按断剑主人新规,败而不死,亦可入后山一见。”
沈惊鸿咳了两声,抹去嘴角血迹,苦笑道:“原来我并没能破九关。”铁面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能接我二十掌,已胜过当年许多人。后山竹林,主人等你。”说罢纵身一跃,消失在台后。
沈惊鸿与白素衣、清虚三人再次来到后山竹林时,已是黄昏。竹叶间漏下金红色的光,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竹林深处有一间茅屋,屋前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煮茶,见他们来了,抬手示意:“坐。”沈惊鸿依言坐下,打量那老者:面容清癯,左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划到下颌,虽然年迈,但腰背挺直,双目炯炯有神。老者斟了三杯茶,缓缓道:“老夫姓金,单名一个‘墨’字,江湖人称‘墨菊先生’。”沈惊鸿道:“金前辈,您就是断剑主人?”金墨点头:“三十年前,我父亲金刀门主金怀远,就是被今日台上一众所谓的名门正派围攻致死,金刀门上下七十二口,无一幸免。我那年七岁,躲在父亲尸身下面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被一个高人救走,学了这一身武功,如今回来讨债。”他指了指自己的刀疤:“这道疤,是少林了尘的‘大韦陀杵’留下的;肋骨断了三根,是武当青松的‘九宫剑’刺的;左耳聋了,是峨眉静玄的‘拂尘功’扫的;至于右腿这条筋,是昆仑贺长庚的‘飞仙剑’挑的。”他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你说,这仇该不该报?”
沈惊鸿默然片刻,道:“前辈的仇,确实该报。但晚辈斗胆问一句:那铁面人是谁?”金墨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恢复如常:“那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当年唯一没有对我父亲出手的人。”沈惊鸿追问:“可是他用的‘混元一气功’,是当年沈家的不传之秘。”金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笑了:“你果然聪慧。不错,那铁面人就是沈啸风。”沈惊鸿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心头一震:“我……我父亲他还活着?”金墨摇头:“他三年前就死了,临死前将这身功力传给了我,又戴上面具,假扮他的模样守最后一关。他说,如果他的儿子能接住自己二十掌,那便说明沈家后继有人,他可以瞑目了。”
沈惊鸿眼眶一热,哑声道:“他……他可曾留下什么话?”金墨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你父亲临终前写的,让我在你闯关之后交给你。”沈惊鸿颤抖着拆开信,只见上面写道:“吾儿惊鸿,见字如面。为父当年参与金刀门灭门,实属无奈。那日金怀远练功走火入魔,屠了半个村子,各大门派是去阻止他,并非贪图什么秘笈。但金墨年幼,只见到父亲被杀,不知前因后果,这份仇恨,为父不能辩,也不愿辩。为父唯一愧对的是你们母子,当年离你们而去,是因为仇家追杀,怕连累你们。如今为父将这一身功力给了金墨,既是还债,也是求个心安。吾儿若见到此信,不必寻仇,也不必寻父。为父一生错事太多,只望吾儿与素衣姑娘好好的,江湖风波恶,人间行路难,能退则退,善自珍重。”落款处一个“啸”字,墨迹已淡,显然写了有些时日。
沈惊鸿看完信,泪流满面。白素衣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惊鸿,伯父他……他是爱你的。”沈惊鸿点头,将信贴身收好,对金墨道:“金前辈,这封信既给了我,那您这仇……”金墨摆手:“你父亲以命相抵,我与他之间的账已经清了。至于其他人——”他指了指茅屋后面,“你自己看吧。”沈惊鸿绕到屋后,只见那里整整齐齐摆着七个牌位,上面依次写着:少林了尘、武当青松、峨眉静玄、昆仑贺长庚、华山岳子峰、崆峒铁杖翁、点苍谢云楼。每个牌位前都放着一缕头发,看颜色有黑有白,竟像是从活人头上新剃下来的。金墨跟过来道:“昨夜我派人潜入了他们歇息之处,取了他们一缕头发,算是警告。若他们知趣,明日便当众承认当年之事,公开向金刀门亡魂道歉,我便将这段恩怨一笔勾销。若他们执迷不悟——”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今日台上的血,就要多流一些了。”
正说着,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是了尘大师、青松真人、静玄师太、贺长庚四人联袂而来。了尘当先合十道:“金施主,老衲等人已商议过了,当年之事,确实是我等有愧。金怀远走火入魔虽有罪过,但灭人满门太过残忍,这三十年来,老衲日夜诵经,便是为亡魂超度。”青松也叹道:“贫道年轻时争强好胜,受了怂恿,这才参与围攻。事后追悔莫及,却始终没有勇气站出来认错。今日金施主既以头发相警,贫道愿当众谢罪。”静玄与贺长庚也纷纷点头。金墨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既有悲凉,也有释然:“三十年恩怨,今日总算有个了结。好,好!明日大会上,你们当众道歉,我便将断剑秘窟中的东西公诸于众——那里面并没有什么成仙的法门,只有金刀门历代先祖的灵位和一部《金刚破魔刀》刀谱,那是我金家祖传之物,从不曾有什么绝世秘笈。江湖上传了百年,都是误会。”
了尘等人愕然,随即苦笑。贺长庚叹道:“原来如此,我们争了半辈子,竟是为了一部刀谱?”金墨道:“这刀谱虽不是什么仙术,却也是我金家心血,若各位有兴趣,明日可抄录一份。至于断剑——”他拔出腰间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这便是那柄传说中的断剑,实则是我祖父当年与欧冶子后人打赌赢来的,剑身早已折断,只是因那场赌局出了名,才被传得神乎其神。”他随手一折,铁剑应声断为两截,落在泥土中,与寻常废铁无异。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齐声大笑。了尘道:“阿弥陀佛,一场虚妄,倒是让老衲悟了不少。”青松道:“名利二字,当真害人不浅。”静玄拂尘一挥:“明日我便回峨眉闭关,十年不出。”贺长庚将佩剑解下,递给金墨:“这柄‘飞仙剑’算是赔罪,请金先生收下。”金墨也不推辞,接了剑,朝四人深深一揖:“恩怨已了,诸位请回吧。明日大会,金某自会现身。”
四人离去后,沈惊鸿问金墨:“金前辈,您今后有何打算?”金墨望着竹林外的暮色,缓缓道:“带着先祖灵位回雁荡山,重建金刀门。江湖太大,恩怨太多,我只想守着一方净土,教几个弟子,把金家刀法传下去。”他转头看向沈惊鸿,“你呢?”沈惊鸿握紧白素衣的手,笑道:“我?我打算带素衣去南海,找个无人小岛,种些瓜果,钓几条鱼,闲时吹吹箫,弹弹琴。”金墨大笑:“好,好!这才是我辈该过的日子。”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朵墨菊,“拿着这个,日后若有人找你麻烦,便说是我金某人的朋友。”沈惊鸿谢过收了。
次日天明,聚英台上,金墨以真面目示人,当众陈述了当年真相,了尘等四位掌门也依次认错道歉,并立誓今后多行善举,弥补往日过失。台下众人听了,有的唏嘘,有的慨叹,也有的不以为然,但终究无人再提断剑秘窟之事。那面“武林天下会”的大旗被金墨亲手烧了,黑烟滚滚,飘向天际,仿佛将三十年的积怨一并带走了。散了大会,各路英雄三三两两离去,嵩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沈惊鸿和白素衣携手走在山道上,清虚道士从后面气喘吁吁追上来:“沈大侠,白女侠,你们真要去南海啊?带不带贫道?”白素衣笑道:“道长不是要回武当么?”清虚苦着脸:“武当没意思,天天念经打坐,连口荤腥都吃不着。不如跟你们去钓鱼,好歹能开个荤。”沈惊鸿与白素衣对视一眼,齐声道:“那便一起吧。”清虚大喜,颠颠地跟在他们身后,嘴里念叨着:“南海好,南海妙,南海的鱼虾用油爆……”三人渐行渐远,笑声洒了一路。
转过山脚时,沈惊鸿回头望了一眼嵩山方向,隐约看见聚英台的废墟上,一朵野菊正在风中摇曳。他笑了笑,转头大步向前。前方是茫茫天涯,身后是滚滚红尘,而这江湖的故事,却永远不会真正结束。正如那管竹箫中传出的清音,日日夜夜,都在每个有心人的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