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
和室的推拉门被缓慢推开,穿着丝质纹章和服的山王会会长——关内,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步入席中。
这位在关东呼风唤雨的权力者看起来已经苍老了,满面红光中透着一股子难以察觉的暮气,但他坐下的动作依旧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那根指头,只是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清茶。
“会长。”
大友深深伏地,声音因为极致的隐忍和痛苦而嘶哑,“我是来谢罪的,也是来求一个结果。”
和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过了许久,关内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大友啊,你跟了池元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会长。”大友没抬头,鼻端闻到了地板上传来的冷气。
关内冷哼一声,将杯中热茶悉数泼在了那团裹着断指的手绢上,氤氲的热气中透出一股血腥。
“既然是功臣,你现在的样子是在向我示威吗?”关内把茶杯往榻榻米上重重一磕,眼神突然阴狠下来,“政府在施压,警视厅在搜查,这种时候你捅出的篓子,你想怎么做?”
大友猛地抬头,咬牙道:“我都是按池元的要求做的……”
“够了!”
关内粗暴地打断了他,随后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阴戾瞬间消失,转而换上了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你是个重义气的男人,但是,你应该也知道了,池元……已经宣布将你除名了,理由是你的鲁莽影响了社团和各大家族的关系。”
大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直在原地:“是……是池元决定的?”
他在心里始终认为是关内由于权力衡量的无奈之举,他可以接受老头子的冷酷,但他不能接受曾经称兄道弟的池元的背刺。
“池元呐,这个男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关内自顾自地把玩着指尖的一枚翠玉戒指,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挑唆的暗示,“他之前向我汇报,说你不仅在外面乱来,还对他极其不恭。他说,大友已经失控了,必须要牺牲掉。”
实际上,关内早就对池元不满了。
池元之前私自吞掉毒品的利润,已经让关内不满了。
既然养出来的狗想独吞骨头,那就只能把它处理掉。
借大友的手,剪除掉一个羽翼已丰、不知感恩的若众,既省了亲自操刀麻烦,又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池元那部分的油水,这在极道世界的算计中,叫做“回收成本”。
关内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枯槁如鹰的手指按住了大友颤抖的肩膀,贴近他的耳垂轻声道:“大友,我也很为难啊。池元做得太过分了,他不该在你流血牺牲的时候,在背后想着怎么分走你的那块肉。甚至……我感觉他现在连我都想越过去,这种人如果继续待在那个位置上,山王会的秩序就乱了。”
大友的瞳孔骤然收缩,大口喘息着。
“会长……您的意思是?”
“如果是池元自已做下的‘决断’,那这种错误的决断自然该由做出它的人去负责。”关内的目光扫过大友包裹着纱布的左手,“只要你能让这个‘错误’从这世界上消失,原本属于他的地盘、人脉,我会全部交给你。如果你做得到,你就不再是什么被人驱使的野犬,我会正式让你担任山王会的本家若众。以后,直接由我本人亲自发号施令,如何?”
这是一枚浸满剧毒、裹着蜜糖的钩子。
在大友的逻辑里,传统极道最重要的就是“义理”。
被大哥背叛的屈辱感瞬间冲散了他的理智,他眯起眼睛,看着地上的断指,那份原本应该换取原谅的祭品,此刻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这些年盲目跟从的讽刺感。
关内说出的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友握紧了那只还在渗血的拳头,伤口的撕裂感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他在关内的诱导下,几乎立刻就勾勒出了“杀掉池元”的血色宏图。
却全然没有意识到,他此时不仅是一把复仇的刀,更是关内清理门户、平衡势力的祭品。
“这件事,我做了。”大友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抠出来的铁块,“最快明天,池元的人头会摆在这里。”
关内闻言大笑两声,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杀伐决断的冷光:“去吧。只要你做得利落,这世间的事,还是实力说了算的。”
……
深夜。
真龙会大厦内。
这里的装潢一反常规,没有黑社会的江湖气,反倒充满了精英办公场所的极简与高效。一侧巨大的鱼缸内,几条通体透明的海水鱼正在缓慢游动,灯光投射其上,显出一抹奇异的瑰红。
龙崎真正穿着一身考究的手工真丝衬衣,袖口微挽。
他此时没有审批公文,而是在不急不躁地修剪一支古巴雪茄。
桌旁是一杯倒映着天际繁华流光的波本酒。
片刻后,敲门声起。
一身修长风衣的伊崎瞬快步走了进来。
“老大。”伊崎瞬在桌前两步距离站定,“大友十五分钟前,刚刚走出了会长关内的府邸。”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看大友走出来时的姿态,不仅没有丧家之犬的挫败,反倒多了一股要把天捅破的杀气。看来关内那头老狐狸,如您所料地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奖励’。”
龙崎真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个温润如君子、眼神却酷冷无比的弧度。
“极道的人,这辈子都在那两个字里打转——权力与忠诚。”龙崎真缓缓吐出一口烟,神色泰然自若,“可现实是,上位者的关怀大多是廉价的施舍,池元的背叛是真的,关内的诱导也是真的,这三只狗已经在同一个圈套里咬死了,而他们居然还在感谢饲主的‘慷慨’。”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关内以为他在稳固社团的威信。
大友以为他在找回尊严与仇恨。
真龙会也该破土而出了。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