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多来,她早将龙椅坐出了筋骨里的分量。登基之后才真正明白,执掌一国,不是高坐云端,而是俯身泥泞。
大宋眼下千头万绪,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东方不败会不会回来?她从不曾疑虑。
深宫寂寂,朱墙高耸,可每逢闲暇,她心之所系,始终是这渝水城小院的一砖一瓦、一盏灯、一炉香。
岁日将近,除非楚云舟亲赴远方,否则再忙,她也必抽身而来。
而东方不败对这院子的眷恋,半分不输于她——邀月笃定,她定会赶在除夕前踏雪归家。
待她踱至书案旁,顺手取过楚云舟搁在桌沿的酒杯,浅饮两口,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头。
见那叠尚带墨香的书稿,她眉梢一挑,几步上前取来,挨着楚云舟坐下,倚着他肩头,一页页细细翻看。
楚云舟不言语,只提起酒壶续满杯盏,然后安静坐着,任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灯火温柔。
暮色渐浓,天光沉得更深了些。雪千寻正俯身在院中挂灯笼,眼前忽然一晃。
下一瞬,东方不败已立在她面前。
雪千寻笑意顿绽:“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邀月已掀帘而出,立在主屋门口,静静望着院中那人。
东方不败抬眼望来,邀月却微微仰首,鼻尖轻哼一声,尾音略扬。
东方不败脸色当即一冷,低低啐道:“这女人……”
院中,曲非烟与水母阴姬对视一眼,掩唇轻笑。
如今二人虽未昭告天下共登帝位,可各自掌政早已逾年,权柄分明、号令通达。
可一迈进这扇门,却像退回少时,见面便呛声,斗嘴如常,谁也不让谁。
曲非烟心里清楚得很:当上女帝,管得住江山,却未必压得住心头那点娇嗔与脾气。
少顷,曲非烟等人钻进厨房忙活起来,灶火噼啪作响,锅碗叮当不绝。东方不败与邀月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听怜星和水母阴姬娓娓道来近来种种。
听说李淳风竟亲自登门造访楚云舟,东方不败眉梢微扬,邀月也悄然抬眸,眸底掠过一丝意外。
待二人将前后始末尽数讲完,东方不败侧首望向楚云舟,语气沉稳却暗含锋芒:“那李淳风行踪诡谲、心迹难测。若真依他之策,由你亲身引龙气入体、炼化紫薇龙魂——可有性命之虞?”
邀月未出一言,目光却如静水深流,牢牢锁在楚云舟脸上。
她们压根没在意大明江山谁坐龙椅、天下共主归于何人。真正揪心的,是楚云舟踏进这步险棋,会不会被龙气反噬、遭阵法反扑、抑或被李淳风暗中设局套牢。
楚云舟笑了笑,语气笃定:“不必忧心。李淳风在龙脉一事上尚无虚言,我修为已稳,又在他体内埋下三重牵机毒引,进退皆在我掌中。”
两人闻言,这才轻轻颔首,神色稍松。
楚云舟话锋一转:“你们登基之事,打算何时落子?”
邀月眸光一凝,答得干脆:“诸葛正我与曹正淳早已铺路;你荐来的那些朝臣,这几月行事沉稳、章法分明,朝堂根基已然夯实。开春后,曹正淳便会遣东厂密探潜入市井,散些‘天命所归’‘凤鸣朝阳’的风声,悄然聚势。”
“前期诸事俱备,若无突变,五月初八,我便昭告天下,即位称帝。”
怜星唇角微弯:“姐姐选这日……是以生辰为吉时?”
邀月浅笑应道:“正是。”
楚云舟听了,略一沉吟,点头道:“借祥瑞之名掩夺权之实,声东击西,确是良策——可惜,只用了三分力。”
邀月眸光微动,侧身看向他,眼底浮起一丝探询。
楚云舟徐徐道:“论江湖,眼下大明境内,能称‘顶梁’的势力只剩四家:你移花宫、司徒空的神水宫、武当派、神剑山庄。”
“司徒空与你早有默契;张三丰与谢晓峰皆是通透之人,哪怕你登基诏书贴满城门,他们也只会闭山观火,绝不发声。”
“群雄失声,江湖自然无声。”
“再看朝堂——朱无视与公子羽两轮铁腕整肃,兵权早已收归中枢。唯余京中盘踞数百年的世家门阀,如藤蔓缠树、根须深扎六部九卿乃至边军各镇,早已烂到骨子里。”
“若任其苟延残喘,不出十年,大明又要回到‘官护官、阀庇阀’的老路上去。”
邀月指尖轻叩石桌,思绪飞转,忽而抬眼:“你的意思,是趁登基这把大火,连根烧掉这些陈年朽木?”
楚云舟颔首:“朱无视当年建护龙山庄,为的就是攥住满朝文武的把柄——贪墨多少、构陷几人、私养死士几许……桩桩件件,全记在密档里。靠这些,他才从冷宫弃子,三年跃为执掌生死的九千岁。”
“单看这手笔,便知朝野上下早已溃不成形。”
“而你不同。如今朝中无人掣肘,兵符在握,无需藏头露尾地挟持百官——与其零敲碎打,不如一把火点到底。”
“脏水既已泼出,索性泼个彻底。将来若有怨气翻腾,刀锋所指,也是朱无视旧账;而你,只是顺势而为的拨乱者。”
邀月眸中寒光一闪,低声道:“怪不得上次公子羽来访,特意向我提了这一节。”
楚云舟淡然一笑:“护龙山庄费尽心力搜罗的情报,百晓阁岂会漏过?说白了,百晓生早把满朝朱紫的劣迹、世家门阀的暗桩,一页页摊在公子羽案头——他不说,是等你伸手去拿。”
“手握那些铁证,公子羽若想铲除那些世家门阀,简直易如反掌。可他偏偏按兵不动,把这摊子事留给你——为的,就是等这些世家倒台后,朝堂上腾出一大片要紧位置。”
“唯有你亲手提拔的心腹坐稳这些位子,大明朝廷才能真正唯你马首是瞻,再无人敢阳奉阴违、暗藏异志。”
“开春之后,我让百晓生把全部卷宗给你送过去。哪家该削职查办,哪家可留任观效,全由你一言而决。有诸葛正我和曹正淳坐镇枢机,补缺调任的事,三五日便能理顺。”
楚云舟话音刚落,邀月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叩着扶手,陷入沉思。
怜星刚欲开口,唇瓣才掀开一道缝隙,忽觉空气一滞——邀月冷眼扫来,眸光如双刃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