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荷节过去几日,步云舻的舞演,荷花市集的热闹,才女书生所作诗词之雅美,荷花仙童送福之乐事……诸多雅事令城中百姓津津乐道。
巷口,茶馆,饭庄里,闲谈者众。
“举足为容,举目为韵。庖厨井臼,莫非舞地。揖让趋走,咸合律吕。至雅还淳,大巧若拙……
身闲则万事可舞,意适则片时成春。会得此机,则啜粥饮茶,皆堪入拍。扫地焚香,无非妙用……”
“列位近日可曾听闻此篇言论?”食居窗前,有书生闲谈。
“……”
“有良,去帮我把大椅子挪过来啊……”
许记食居,许老太太端来自己新做的莲子羹,正赶上客人聚多的时候,左右有闲,决定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几句。
“听说过啊,这不是说的几日前秋湖上那支巾帼舞嘛!那舞我看了,看了叫人想家里老娘……”接书生的话,有位男子应声。
啊呀,真是赶巧了,这一听就听到夸自己的啦,许老太太心中欢喜,她可得好好的记,回头说给张家妹子还有新认识的一众姐妹们听。
“是啊,枕云居士久不出山,此论一出,可沾六月里江宁三分才气……”小书生继续感慨。
“兄台啊,不知道这位枕云居士……他是谁啊?”闻书生言,男子挠头。
“兄台你不知道?”
“某乃武人,不太通晓文人的事情……”
“可兄台你分明晓得此论道理……”
“兄台你这话我不爱听,某乃武人,又不是不识字。”
“……”
“哈哈哈哈——”
聊天的俩人推心置腹聊一半,发现不是一道人,旁边闲听的几位客人听见了,不禁被逗笑。
“快说快说……”男子催促书生,这笑他都挨了,总也要知道个明白。
“这这这……在下也不太晓得,在下这般年纪,进学不足十载,这位枕云居士,只知多年前便有才名,久未出山……”
小书生擦擦汗,刚才他就不是说一半留一半,他就是只知道一半。
“你不知道你还说我!”
“……”
“枕云居士,范氏令仪,范含星,出身南水范氏旁支,在闺中时便素有才名,言说她通晓史学,同情黎庶……”
旁有老文士为书生解围,也为武者解惑。
“闺,闺中,这枕云居士是位女娘?星者,枕云眠,抱月归,真是好名,好字,好号!”少年书生推敲一番,击掌赞叹。
“是啊,此番正是暗合此论之巾帼佳名。”
“说来,这还是时隔数年,枕云居士又一书论流传,颇感笔力精深,大拙大巧,寥寥数语,道尽太平一隅……”老文士颔首感慨。
“那她怎么写的这么慢,这几年作甚去了?”武人脾气急,打破砂锅问到底
“范氏女当年榜下捉婿,嫁去了京城,也就是这些年才重返南水之地,回这江宁来。”
“既是嫁人,又不会影响才学,为何连着数年未有佳作问世,莫不是她那相公是位庸才,且心胸狭隘,将枕云居士拘于内宅?”
这下子小书生也急,面色愤懑,大有如他所猜,便要当场着论骂之之神态。
“噗——”
老文士原本说了大半正端茶润喉,闻听此言一口喝呛,吓的刘有良赶紧给递帕子。
“小后生,你可知道那范家令仪嫁的是何人,范家当年榜下捉婿,捉到的可是两榜进士,有才德两澄之名声的澄之才子曲澄之。夫妇二人才貌俱全,天作之合,晨昏之后,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一时传为佳话……”
“澄之才子?可是着有《澄心论》的澄之才子?其论言曰:他日若绾铜章绶,誓教闾阎无饥寒……某初学之,心撼此大志也!”
“老先生,可是这位澄之才子?”
又听一人文号,小书生细细思索,紧紧追问。
“然也,怪哉,后生你只知书论着者,不知其实乃何人?求学不当如此。”老文士听小书生言,先颔首,后摇头。
“老先生,此何意,不曾言书中自有千般好?”
“哈哈哈——你为江宁学子,竟不知澄之才子为何人,贵府主官曲清则,少年时游学南北,心怀大义,曾以白身为民请命,其德清正,其心澄明,有士林雅号,澄之才子…… ”
“什,什么!”
这下子不光小书生舌头打结,在场听众,从铺子外的茶客,到铺子里的刘有良和许老太太,皆是目瞪口呆。
我们刚才讲究的才子佳人,竟然是知府大人夫妇俩!
“是啊,贵府主官曲大人,当年素有才名,后入朝为官,这才未有太多着论流传。”
正当大家边震惊边在该不该听之间犹豫时,老文士又开了口。
“至于后生你说的范家明珠嫁人后佳作少了,那曲澄之当做后佳作不也少了,倒不是因着入朝堂和后宅的缘故,而是当初其夫妇二人后有赴任前上表:
夫君子之为政也,贵在躬行,非徒托之空言。当秉履霜之训,载敏行之诫,盖知行合一,当以黔首疾苦为念,以闾阎利病为怀……”
“曲范夫妇二人自赴江宁任,兴善堂,建堤坝,复码头,实绩者多,此皆为曲澄之持政,范含星持力,故非是才名渐失,实乃化才为德。”
“小郎君,夫文章传世,固儒生之雅愿,然惠泽在民,实循吏之本分……
日月之明,不因丹青而增耀。江河之润,岂待辞赋以扬波?使政声流入弦歌,德化被于童叟,则口碑胜于碑碣,实政贤于虚文矣……”
“习文者,万不可闭门造车,当躬行于庶。”
老文士说一大段,看看仍然呆滞的小书生,摇头微笑。
“江宁王俊生,谢老先生教化!”小书生恍然大悟,一脸激动。
在场众人也纷纷道谢,这话若不是老文士有心说,他们很难靠自己悟到。
“孺子可教……不过你们小辈还是不要随便谈论主官,老夫我一来不是本地人,二来倚仗年纪大……”老文士笑着捋白胡子,今日又劝教一位后生,攒了些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