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康熙回到了乾清宫,心情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他坐在御案前,手中拿着阿南达的那道奏章,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塞布腾巴珠尔被擒,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
你噶尔丹不是号称草原雄鹰吗?
你的儿子,如今却成了我的阶下囚!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大清抓住塞布腾巴珠尔,其意义深重,甚至是对噶尔丹准噶尔毁灭性的打击。
康熙非常清楚,塞布腾巴珠尔,如今不仅仅是他的阶下囚、是人质、是他对于准噶尔的巨大胜利。
“梁九功,”康熙忽然开口道,“你说,噶尔丹若是知道他儿子被擒,会是什么反应?”
梁九功赔笑道:“这个……奴才猜啊,他肯定会气得吐血吧。”
康熙哈哈大笑:“朕倒希望他能多活几天,亲眼看着他的儿子跪在朕的面前,向朕求饶!”
笑完之后,康熙又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不过,也不能太大意。噶尔丹毕竟是噶尔丹,他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能咬下敌人一块肉来。传朕的旨意,让费扬古和孙思克务必小心行事,不可轻敌冒进。朕在宁夏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嗻!”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噶尔丹,朕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了。这一次,朕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康熙眼前,是巨大的草原,草原之上,是漠北厄鲁特人的尸体,还有一个落寞的身影。
这个人,便是噶尔丹。
而此刻的噶尔丹,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正月十七日,康熙在太和殿举行大朝会,正式颁布了第四次亲征噶尔丹的诏书。
诏书中历数噶尔丹的罪行,宣布了大清朝廷的决心,号召全军将士奋勇杀敌,一举荡平漠北。
同时,诏书中还宣布了塞布腾巴珠尔被擒的消息,以此激励士气。
诏书颁布之后,京城沸腾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
在他们看来,噶尔丹已经是瓮中之鳖,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而那些即将出征的将士们,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飞到漠北,活捉噶尔丹,建功立业。
然而,在欢腾的表象之下,也有人暗暗担忧。
索额图回到家中,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
他虽然当着康熙的面表示了支持,但心里始终觉得,这次出征有些操之过急了。
漠北的严寒,漫长的补给线,未知的敌情,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问题。
尤其是如今京城还冰冻三尺,更别提漠北、准噶尔之地。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老爷,您在担心什么?”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
索额图叹了口气:“老夫担心……皇上太着急了。”
“着急?”
“是啊。”索额图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碗中浮沉的茶叶,缓缓说道,
“昭莫多大捷之后,皇上有些……过于自信了。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觉得噶尔丹不堪一击了。但实际上,战争这种事情,哪有那么简单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漠北天寒地冻,大军行进困难,粮草运输更是难上加难。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后果不堪设想啊。”
管家安慰道:“老爷,您多虑了。皇上英明神武,自有主张。”
索额图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管家识趣的退了出去,索额图端起一杯茶,慢慢的品味。
当他喝完第二杯的时候,重重的叹了口气:“皇上啊皇上,你不再是当年那个皇上了,你变了......”
索额图又续上一杯茶,轻轻道:“你变了,曾经的你英武果断、虚心纳谏、从善如流......可如今.....”
索额图又是摇了摇头:“以史为鉴、以史为鉴啊。”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房的书架旁,看了看司马迁所着作的《史记》,而后又看了看司马光的《资治通鉴》。
他拿起《史记》,翻到汉武帝的巫蛊之祸,而后笑呵呵的说道:
“如今的康熙皇帝,你变了,你擒鳌拜、灭三藩、收台湾、定北疆、亲征噶尔丹,你丰功伟业、你威望日隆、你是越来越听不进我们这帮老臣的意见了,你.......就就像后期的汉武帝,刚愎自用、封禅泰山、自比秦皇......”
良久,索额图又翻开了《资治通鉴》,汉武帝如此、康熙如此、唐太宗李世民如何?唐玄宗李隆基又如何?
还不是难逃帝王之命,前期业精于勤、中期丰功伟业,到了天下大定时,任何人的意见都听不进去了。
此时,索额图回味与康熙多年的交情,从他八岁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助他擒拿鳌拜。
他与康熙,虽然并非兄弟,感情却胜似兄弟。
康熙人到中年,变了。
“阿玛......皇上变了,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索额图仰头看天,仿佛老索尼就在眼前。
康熙三十六年三月二十六日,宁夏。
黄河的冰已经解冻了,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浩浩荡荡地向东奔流。
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苞,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可风中依然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吹在人脸上,像细砂纸打磨过一般,涩涩的。
康熙站在宁夏城南门的城楼上,眺望着远方苍茫的荒野。
他二月间从京城出发,一路经保定、太原、西安,辗转千里,历时近两个月,才终于抵达了这座西北边陲的重镇。
沿途的艰辛自不必说——山西境内的大雪封了路,陕西境内的黄土飞扬,过了固原之后,更是满目荒凉,百里不见人烟。随行的官员和士兵们都累得够呛,就连他自己,也觉得骨头架子快被颠散了。
这,也是康熙有朝以来,第一次来到宁夏。
他去过东北、甚至到过吉林乌拉。
他去过江南,到过绍兴、杭州。
他去过漠北,甚至去过克鲁伦河。
往西,这还是第一次来西边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