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内,一处回廊尽头,脚步声渐近。
翠香走在前头,引着那一行被“请”来多日的年轻俊俏公子们迎了出来。
那些公子们,一个个衣冠楚楚,却神色憔悴。
有人低声叹气。
有人眼神游离。
还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给自己安排“此生最体面的死法”。
他们被带到院中时,高圆圆正好停步。
翠香上前一步,福了一礼,语气依旧温软得体:
“小姐,几位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顿了顿,笑意意味深长。
“只等小姐回府,便可开始——招夫君。”
那几位公子闻言,脸色齐齐一白,却又不敢多说一句,只能站得笔直,像是一排等着宣判的木偶。
高圆圆却没第一时间应声。
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沈清秋身上。
那目光没有遮掩,也没有迟疑。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终点。
她的笑意一点点绽开,眉眼都亮了起来。
“翠香。”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这些人,不必再留了。”
翠香一愣,下意识问道:
“小姐?”
高圆圆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已经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了。”
这话落下,像一块石子投进静水。
那几位公子先是愣住,随即——
脸上同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放、放我们走?”
“真……真的?”
高圆圆没看他们,只轻轻点了点头。
翠香心中疑惑,她顺着高圆圆的目光看去。
只一眼。
她的眼睛,便亮了。
那是一种女子见到真正好看之物时,几乎不需要思考的反应——
不是惊呼,也不是失态,而是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那少年立在那里,衣衫简净,神情清冷,却自有一种不需张扬的风度。
眉目如画,气度沉稳,仿佛与这院中所有刻意安排,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她心中暗暗点头。
难怪。
难怪小姐对那些公子们视而不见。
难怪一个个再俊俏、再殷勤,也入不了眼。
与眼前这人一比,那些精心挑选来的公子们,纵然模样不差,也终究显得平常了些。
见了这样的人。
其余的,确实都成了将就。
翠香心中暗叹一声:
这样的男子。
莫说小姐。
便是换了谁——
又怎能不动心?
这般人物,站在那里,便已胜过旁人千言万语。
她低下头,唇角含笑,语气恭顺而了然:
“是。”
“翠香明白了。”
而高圆圆,看着沈清秋,神色坦然,仿佛这世间万般选择,终于在这一刻,变得再简单不过。
院门一开,仿佛天降大赦。
那七八位年轻公子先是一愣,随即齐齐反应过来——
能走。
一瞬间,院中气氛从“待宰羔羊”直接跳到了“重获新生”。
有人眼圈一红,差点当场给高圆圆磕一个;
有人喜极而泣,嘴里连声念着“祖宗保佑”;
还有人双手合十,朝天虚拜,仿佛刚从阎王殿门口被人一脚踹了回来。
“真、真的放我们走?”
“小姐……不反悔?”
翠香点头一笑。
下一句“请吧”,在他们耳中,简直比免死金牌还动听。
下一刻。
七八个人,齐齐转身。
没有送别。
没有客套。
连行礼都顾不上。
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跑。
跑得越快越好。
有人鞋掉了也不捡,有人衣带松了也顾不上系,鱼贯而出,连背影都写着四个字——
此生不见。
有人跑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里,情绪极其复杂。
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种发自肺腑的——
“兄弟你保重”的深切怜悯。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院中那位仍然站得笔直、神色从容的“少年”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送别一个即将英勇就义的同道中人。
有人在心里默默叹气:
“唉,这位兄台……长得是俊了点,可惜命薄。”
也有人已经开始替他规划未来:
“今晚……高小姐必不会放过他。”
“同床夜话也好,洞房花烛也罢——”
“以高小姐那般身量魁梧,气势如山,一旦情深意重,一个翻身……”
“哪个文弱公子扛得住?”
“明日一早,城主府怕是又要重新招人了。”
想到这里,几人心头一紧。
“跑快点!”
“再快点!”
“今晚不出城,明天可能就出不去了!”
他们脚下生风,衣袍翻飞,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城主府。
有人当场决定:
连夜出城,远走他乡。
天堑城?
此生不再来。
而院中。
高圆圆神情愉悦,心满意足;
翠香会意含笑,已开始盘算晚上的安排。
唯有沈清秋,站在原地,目送那一群“前辈”仓皇离去,神情依旧清冷。
……
城主府正厅里,灯火明亮,却不张扬。
高圆圆走在最前,步子一落,地砖便轻轻一震;
高少游跟在后头,缩着脖子,方才在街上的威风早已不见;
沈清秋跟在后头,衣衫素净,神色从容,像是被顺手带来喝茶的客人。
主位之上,城主高敬修早已等候。
须发修整得一丝不苟,衣着不显奢华,却自有威严。
沈清秋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判断。
——后天九层。
气息内敛,却止步于凡俗极限。
她顿时明白,这位天堑城城主,多半只是高家安插在大云王朝的“代言人”。
管的是城,是人,是世俗秩序,却并非真正的高家底蕴所在。
真正的力量,藏在城主府深处。
而高敬修此人,更像一枚被精心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高敬修目光在沈清秋身上一落,微微一怔。
随即,眉梢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少年,站得不卑不亢,眉目清正,气度从容,哪怕一言不发,也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风骨。
还没等他说话,高圆圆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
“爹。”
她声音洪亮,毫不扭捏,“我找到如意郎君了。”
高敬修一愣,下意识看向沈清秋。
高圆圆挺直胸膛,语气斩钉截铁:
“我对他一见倾心。”
“此生非他不嫁。”
这话一出,堂内安静了一瞬。
高少游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很识趣地闭上了。
沈清秋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
高敬修却没有半点犹豫。
他看看自家女儿,又看看沈清秋,眼中渐渐浮起一种极其复杂、却又极其满意的神色。
——欣慰。
——释然。
——甚至还有点,像是多年夙愿终于落地的轻松。
他心里想得极明白。
自己这女儿,心地不坏,性子也直,只是……
外形一事,向来是他心头一块难言的石头。
这些年招夫无数,来的都是些胆子不大或者心思不纯的。
而眼前这少年——
俊得坦荡。
俊得理直气壮。
站在那儿,连嫌弃都嫌得光明磊落。
能嫁。
非常能嫁。
高敬修生出一种“老天终于开眼”的欣慰。
他当即朗声一笑,拍了拍扶手:
“好!好得很!”
“圆圆难得看中一个人,这眼光——”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
“随我。”
他转头看向沈清秋,态度瞬间亲切了几分: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高家的女婿。”
“婚礼之事,我来操办。”
“三日后,大婚。”
一句一句,说得自然顺畅,仿佛这门亲事早已在账册上写好,只差挑个吉日盖章。
沈清秋站在原地。
她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
推辞的、试探的、周旋的,在这一刻,全部无处可用。
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
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你还没来得及参与。
她抬眼看向这对父女。
一个目光炽热,仿佛已经在盘算洞房花烛;
一个满意点头,仿佛此事已成定局,只等吉时。
从头到尾。
没人问她一句:
——你可愿意?
沈清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进天堑城,本是来查局势、探虚实。
结果不知不觉,却被人顺手——
定了终身。
这一夜。
究竟是惊,是险,还是另有变数?
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