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别的路?”
他声音发飘,“我可以开发布会,认错,辞职……”
“清醒点!”
那头打断他,“十点前不走,等他们上门,你就永远走不掉了。
先去英国避避风头,也许……还有回来的一天。”
电话挂断后,何骏仁一动不动坐了许久。
回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当然回不来——连那片海都过不去。
黄昏的光线斜切进顶层会议室,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开始一粒一粒亮起来。
何曜宗背对着落地窗,整个港岛在他脚下铺展。
李照基坐在长桌另一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杯里的热气。
“何生,这次动静不小啊。”
李照基抬起眼皮。
何曜宗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李先生过奖,我做事,一向讲究规矩。”
“规矩?”
李照基轻笑一声,放下茶杯,“一天之内,廉署换人,警队洗牌,连总督都要让步……何生这规矩,立得真够分量。”
何曜宗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我今天来,是想请李先生帮个忙。”
李照基眼神微凝:“何生说笑了。
你把地产行当搅得天翻地覆,现在转头要谈商会?我这个会长,多少还要点脸皮。”
何曜宗仿佛没听见那话里的刺,自顾自往下说:“我打算成立‘工商联合总会’,想请李先生挂个荣誉会长的名。
李先生放心,我的救济署不会碰商业地产,之前动过的东西,到此为止。”
李照基肩线稍稍松弛,随即又绷紧。
不动?这话反过来听,就是如果他不点头,恒曜的手恐怕就要伸过来了。
这不是商量,是裹着绸布的刀。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皱纹挤成一团:“何生早该明说!不涉地产,那加入商会自然好商量。
来来,喝茶,茶要凉了。”
茶杯沿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会长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对方脸上。”难得您拨冗前来,后续那些关节需要我去疏通么?”
“若能如此,便是锦上添花了。”
何曜宗眼尾漾开细纹,抬手将茶杯举至半空。
两只瓷杯轻轻相触,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叮。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正浓,无数灯火倒映在黑绸般的水面上,碎成流动的金箔。
几乎同一时刻,湾仔某处僻静码头边的水域里,一艘快艇正破开细浪驶向岸边。
何骏仁裹紧外套立在栈桥尽头,咸腥的海风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噤。
远处霓虹将天际染成暧昧的紫红色,他望着那片璀璨光影,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系何生咩?上船啦!”
带着闽地腔调的招呼声从船舷边传来。
何骏仁攥紧肩上的背包带——里头只有几件贴身衣物。
他在港岛的产业早已委托专人处置,此刻倒成了最不需挂心的事。
“讲好六点半靠岸,迟咗整整三刻钟。”
他踏进船舱时声音发紧。
掌舵的男人转过身,咧开的嘴角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海上嘅事边有准数嘅?何生放宽心啦。”
“快啲开船!”
何骏仁钻进低矮的舱室,木板床在昏暗里泛着潮气,“出到公海就安全了。”
“我哋系正经生意人,唔走水货嘅。”
船老大慢悠悠应着,顺手带上了舱门。
引擎声在封闭空间里嗡嗡作响。
何骏仁仰面躺下,木板硌得肩胛生疼。
某个瞬间他突然想冲回甲板,最后看一眼维港的灯火。
但船身已经调转方向,窗玻璃外只剩越来越浓的墨色。
他终究没有起身。
波涛声逐渐变得单调而沉重。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舱门忽然被叩响。
“何生,未瞓着吧?”
不等回应,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船老大斜倚在门框上,嘴角叼着的卷烟随着话音上下颤动。
那截烟灰将落未落,映得他脸上笑意格外刺目。
何骏仁撑坐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要加价直讲。
送到基隆,我出双倍。”
“误会啦。”
男人拖过木凳坐下,仔细掸了掸烟灰,“就系有啲好奇——何生帮鬼佬做嘢,一年收几多着数啊?”
“你只船……唔系去高雄?”
何骏仁脸色骤然褪尽血色。
“我基隆人嘛。”
船老大短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拍了两下。
两名精壮船员应声而入,手里盘着的麻绳在昏灯下泛着黄褐色的光。
“搭黑船都唔对暗号,何生真系大意。”
男人站起身,阴影笼罩了整张床铺,“当上一课啦,下世做人记得带眼识人。”
绳索套上脖颈的瞬间,何骏仁嘶声挤出最后的话:“霍德司长知我行程……”
麻绳骤然收紧。
窒息感如潮水漫过头顶时,他忽然想起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想起那句轻飘飘的警告——
原来那条生路,从一开始就是断的。
所以对方才不急着将他送上法庭。
所以要让他“畏罪潜逃”
,要让他消失在这片漆黑的海域里,连水花都不必溅起。
“放松啲,好快嘅。”
船老大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系我条船度,提女皇都无用啦。”
最后映入视野的,是舱顶那盏随浪摇晃的灯泡。
光影晃动着,晃动着,终于碎成无数飞溅的星点,沉进永恒的黑暗里。
船老大那声嗤笑钻进何骏仁耳朵时,他还没意识到这是人间最后的声响。
铁桶在甲板上滚动的闷响再度传来,已是意识沉入黑暗之后的事。
那只灌满水泥的桶,会在潮水声中为他塑成坚固的眠床。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何先生……商会的章程草案,在这里了。”
师爷苏扶了扶镜架,将几份文书在何曜宗面前的桃木桌面上摊开。
何曜宗抿了口茶,视线掠过纸上划分的八个区域:“挨个讲。”
“头一件是博彩业。”
师爷苏指尖点着最上面那页:“眼下每月账面流水约莫两个亿,净赚三千万。”
“眼皮子浅了。”
何曜宗放下茶杯:“去同赌王那边搭个线,路氹城还得添两间贵宾厅。”
笔尖在纸面簌簌划过。
师爷苏翻到第二份:“地产这块情形明朗,恒曜置业已吃下新界北边三块地,拢共二十公顷。
原先的蓝图里,头一期要盖八千户公屋……”
“改。”
何曜宗截断他的话:“六成公屋,余下四成搞商铺。”
“但……您不是早先同李照基先生有过约定,恒曜不碰商业地产么?”
“底层铺面全留着自己经营,开菜市和诊所。”
何曜宗嘴角弯了弯:“我答应李先生的,是不用慈善的名头去压商业地价。
这道理他明白,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他挑不出错处。”
钢笔游走的沙沙声又响起来。
师爷苏移到第三项:“重工这块有些棘手,缺牢靠的合伙方,也缺技术,机器大半靠外边运进来。”
何曜宗一挥手:“银子能摆平的事就不叫事,这栏目暂且不动。”
翻到生鲜物流那部分,师爷苏嗓门亮了些:“这个月咱们打通了内地直供港岛菜蔬的线,成本比百佳低了足足三成。
照安排,下个月就能在屋邨铺开二十间连锁市集。”
何曜宗鼻腔里哼出一声:“这就是港岛,连口新鲜青菜都得仰仗北边。
就这,还有一群混账整天嚷着同大陆割席。
也不掂量掂量,光靠这芝麻大的地方,喂得饱几百万张嘴么?”
触及影视娱乐那栏,师爷苏忽然把声音压低了:“新记那边递了信,想合伙拍片子。
本来我是想请邵先生入咱们商会的,只不过……”
“没什么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何曜宗眼帘微垂:“新记的合作可以接,但演员得用咱们的人。”
医疗与教育部分的文件最厚重。
师爷苏推过一张地图:“医院和学校的牌照都批下来了,眼下最头疼的是人手。
大夫这边还好,肯花钱总能请到;可教员这一块……合您心意的,实在难寻。”
“师资不够?”
何曜宗眉头蹙起:“我不是让陈伟成去张罗招人了么?他那儿没动静?”
“陈……陈先生是这么交代的,教员队伍宁可缺着,也不能将就。
怕只怕一粒坏籽糟了整锅粥,他不愿见那场面。”
何曜宗默然半晌,终究点了点头:“就照陈伟成的意思办,别去搅扰他的差事。”
最后是慈善板块。
师爷苏摊开账册:“上季度救济署帮扶了一万两千多屋邨居民,医药资助支出去两千八百万。
报纸上风光,但财政司已开始查咱们的免税资质……”
“随他们查去。”
何曜宗神色依旧懒洋洋的,随即抬了抬手:“去筹备记者会吧,‘港澳工商联合总会’该露脸了。
往后谁再嚼舌根说我是什么帮派人物,我可要拎起法律这柄刀,好好教他做人了。”
报表砸在桌面的闷响惊飞了窗外几只灰鸽。
霍德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节泛白。”医疗、教育、地产、重工、影视、生鲜……恒曜的触须已经缠进每一条街巷的毛细血管。”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弓弦,“何曜宗背后那双手,是要把整座城都攥成掌心的玩物。
等到连菜市场里最后一根葱都标上恒曜的商标,坐在总督府里的那位,就该换人了。”
经济顾问掏出手帕,擦拭额角细密的汗珠。”司长,他们打的旗号是服务民生,反垄断法的条款……很难套用。”
“民生?”
霍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这是最精巧的经济殖民。
备车,我要立刻面见总督。”
太平山半腰的私人花园弥漫着草木清气。
卫奕信背对着入口,银剪刃口正精准地截断一根斜出的枝桠。
霍德的皮鞋碾过碎石小径,声音惊动了这片宁静。
“总督先生,若非情势迫在眉睫,我绝不愿打扰您的闲暇。”
霍德站定,语速急促,“恒曜昨日的记者会您应当看到了,他们正在——”
“我们什么都不必做了。”
剪子被轻轻搁在石台上。
卫奕信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卸去重负后的松弛,朝身旁的长椅摆了摆手。”伦敦的调令已经到了。
下周,克里斯托弗·帕滕会接替我的位置。”
霍德瞳孔微微放大。”您上次提起时,我以为那只是……”
“只是玩笑?”
卫奕信揉着手腕,笑意里掺着淡淡的倦意,“所以这些令人头疼的难题,留给下一任去费神吧。”
“可恒曜的扩张速度根本不会给我们时间!”
卫奕信忽然侧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在霍德脸上刮过。”霍德,你至今仍以为何曜宗仅仅是个商人?他背后站着谁,你我心底都清楚。”
他抬手拍了拍霍德的肩,力道不重,却让霍德脊背一僵。”听我一句劝,早做打算,给自己留条体面的退路。”
“退路?”
霍德摇头,声音里带着不甘的硬刺,“先生,即便只为个人的政治生涯考量,您也不该说出如此消沉的话。”
“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