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海峡,廖内群岛,巴淡岛外海。
如果说东南亚的万千岛屿是散落的珍珠,那马六甲海峡就是串起这些珍珠的唯一丝线。
全球三分之一的贸易货轮、二分之一的能源运输,都要从这道平均宽度不到一百公里的“咽喉”挤过去。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船桥上,望远镜里是密密麻麻的航标灯。
夜晚的海面上,万吨巨轮排成的长龙望不到头,引擎的轰鸣声即使隔着几海里依然震得耳膜发麻。
“老板,咱们到止血点了。”
顾盼指着海图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坐标。那里不是新加坡那种顶级深水港,而是一片位于印尼和马来西亚交界处长满了红树林的乱石滩。
“这地方叫沉船湾,水深虽然够,但底下全是二战时期留下的沉船残骸,正规航运公司根本不往这儿看。但在这里,我们能直接看到海峡里每一艘船的动向。”
林远放下望远镜,海风吹得他皮肤发紧。
“萧若冰的大动脉,不是那些船,而是补给。”
林远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加坡港。
“那些几万吨的大家伙,跑上一天就要烧掉几十万块钱的燃油。它们得加油,得补给淡水,得维修零件。而这方圆几百海里内,所有的顶级加油站和维修坞,几乎都姓萧。”
“她只要让这些船加不上油或者修不了零件,这条大动脉就会瞬间瘫痪。”
就在林远准备安营扎寨时,现实的第一个难题就砸在了脸上。
“林董,我们的星火机队停了。”
老张船长跑进指挥室,满脸愁容。
“不仅仅是我们要加油。刚才有三艘支持启明联盟的国产散货船向我们求救,说新加坡那边的加油船突然接到了环保临时检查的命令,拒绝给所有挂着启明标志的船只供油。”
“大白话讲:他们断了我们的粮。”
老张一拳砸在桌子上。
“现在的重油价格涨了一倍,萧若冰手里攥着东南亚最大的成品油库存。她不仅不卖给我们,还通过那个GEmA组织(海洋环境监测组织)宣布,任何私自给启明联盟供油的油商,都会被列入海洋污染黑名单。”
“咱们的船,现在就是一群趴在水面上的铁壳子,动弹不得。”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些航速降到5节以下的友方货轮。
在海上,没有燃油,就意味着没有电力,没有淡水,甚至连厨灶都打不着火。这是一种比直接开炮还要残酷的“慢性处决”。
“没油?”林远冷笑一声。
“这地方可是印尼,是马来西亚。这漫山遍野种的是什么?”
“老板,你是说棕榈油?”
顾盼瞪大了眼睛,指着岸上那一片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林海。
“那是做方便面和肥皂用的啊!虽然它也能炼成生物柴油,但那需要专业的提炼厂。咱们现在手里只有几台鲁班机床,连个像样的锅炉都没有,怎么把这黏糊糊的植物油变成发动机能吃的细粮?”
王海冰(硬件总工)也连连摇头。
“林董,这绝对不行。船用重油引擎是非常挑食的。如果你直接把没经过精炼的棕榈油灌进去,那高粘度的油脂会在三分钟内糊死喷油嘴,在气缸里结成厚厚的一层碳垢。到时候,整台发动机就报废了。”
“谁说我要直接灌进去了?”
林远走到窗边,看着岸上那些忙碌的棕榈油压榨小作坊。
“我们要搞战地喷混技术。”
“大白话告诉大家:”
“既然油太粘,烧不动。那我们就让它变稀。”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喷油系统结构图。
“老王,我要你干两件事。”
“第一:利用鲁班机床,给那几艘货轮的发动机,现场打印一套高频超声波雾化喷嘴。”
“普通的喷嘴是靠压力硬挤,植物油颗粒太大,烧不透。”
“我们的喷嘴,利用高频振动,把粘稠的棕榈油在喷出的一瞬间,震成纳米级的微雾!”
“第二:双燃料动态配比。”
“我们不需要纯生物柴油。我们去附近收那些小作坊剩下的废油、甚至是餐厨垃圾油。”
“利用我们的AI算法,实时监测燃烧室的温度和压力,自动调节一点点重油+大量植物油的混合比例。”
“这叫掺着吃。”
“虽然劲儿可能小点,但能让船跑起来,不坏机器,这就足够了!”
说干就干。
林远让顾盼带着一箱箱的“算力点”代金券,直接冲进了岸边的那些印尼村落。
当地的庄园主正愁棕榈油被国际巨头压价,看到林远开出的高价,简直像见到了亲爹,成桶成吨的粗制棕榈油被小船运到了“精卫号”旁边。
“鲁班”机床开始疯狂运作。
火花四溅中,一个个造型奇特的特种合金喷嘴被加工出来。
王海冰带着技师,吊着绳索,钻进那些巨轮滚烫的机舱里。
“快!拆掉原装喷头!换上我们的震动嘴!”
这是一场在几千度热量和浓烟中的“外科手术”。
两个小时后。
那艘已经停电、船员都快中暑的国产货轮“长风号”,发出了第一声低沉的轰鸣。
“突……突突……轰!!”
原本冒着黑烟的烟囱,在更换了雾化系统后,竟然喷出了一股带着淡淡“炸薯条香味”的白烟。
“跑了!转速上来了!”
老张船长兴奋地挥舞着帽子。
“虽然航速掉了两节,但它能跑了!它不需要新加坡的油了!”
这一夜,马六甲海峡的夜空里,飘荡着一股诡异而诱人的香味。
油的问题刚解决,萧若冰的第二记重拳就到了。
“老板,长风号的轴承裂了。”
顾盼一脸死灰地走进来。
“这不是意外。那艘船之前在公海上被东和财团的一艘巡逻船强行别过车,龙骨受了暗伤,现在高负荷跑起来,螺旋桨轴承过热,快要断了。”
“这种万吨轮的推力轴承是特种锻件,重达几吨。这附近只有新加坡的胜科海事有现货,而且只有他们有大型浮船坞能换。”
“我刚才去谈了。他们说……除非长风号宣布脱离启明联盟,并接受他们的资产清算,否则哪怕船沉了,他们也不会出一根螺丝钉。”
这才是真正的“大动脉血栓”。
在海上,硬件损坏是无法通过“算法”来弥补的。
你没有那块铁,你的船就得沉。
“去新加坡修?那等于自投罗网。”
林远盯着那根正在发出刺耳磨铁声的传动轴。
“老王,咱们那台鲁班机床,最大的加工尺寸是多少?”
“直径两米。”王海冰愣了一下,“老板,你是想……在这儿造轴承?那是高精度锻件啊!不仅要硬,还要耐磨。咱们这儿只有粉末,没有锻压机,造出来的东西强度不够,一转就碎了。”
“谁说我要造个一模一样的了?”
林远走向了船坞的一角。
那里堆放着一堆之前拆解“太空电梯”剩下的残骸那些被截断的、黑乎乎的碳炔纤维复合材料。
“我们要搞软包硬。”
“大白话讲:轴承裂了,是因为钢材疲劳。我们不换整个轴承。”
“我们用鲁班机床,在那根裂开的轴外面,织一个套筒!”
“用我们的碳炔纤维,配合海丝胶,在那根断轴上绕上一千层!”
“这叫体外骨骼修复!”
“碳纤维的强度是钢的十倍。我们用这层皮,强行勒住那根裂开的骨头!”
“而且,为了耐磨……”
林远看向了钱博士。
“老钱,你之前搞那个石墨烯润滑液,还有吗?”
“有!要多少有多少!”
“把石墨烯,直接注入到碳纤维的缝隙里!”
“我们要造一个永远不需要抹油的自润滑套筒!”
这活儿最难的地方在于:没法进船坞。
必须在海水里干。
林远亲自穿上了潜水服,带着那个改装过的“微米级水下焊接头”,翻身跳入冰冷漆黑的海水中。
几千吨的船体在头顶晃动,稍有不胜,就会被吸进螺旋桨的残余涡流里。
在那微弱的潜水灯光下,林远看到了那根正在渗出铁锈的断轴。
“开始织网。”
机械臂在水下灵活地穿梭。
黑色的碳炔纤维像是一条条灵蛇,在那几千度高温(磨擦生热)的金属表面,一层层地缠绕。
水下电火花闪烁,映照着林远坚毅的脸庞。
两小时。
三小时。
当那个黑得发亮的、厚达五厘米的“超级套筒”彻底包住断口时。
林远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开机。”
“轰”
螺旋桨重新转动。
原本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沉闷、厚实的声音。
“轴承温度:35度。稳定!”
“震动值:降低了70%!”
“老板,这船……比新的还稳!”王海冰在那头惊叫。
天亮了。
“长风号”不仅没有沉没,反而以一种全新的、充满力量感的姿态,重新切入了马六甲的主航道。
它的后面,紧跟着另外十几艘同样被“妙手回春”的盟友货轮。
它们烧着带有香味的植物油,装着补好的“骨头”,大摇大摆地擦着新加坡的港口驶过。
而在岸边,那些东和财团的眼线,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手中的“封锁令”、“禁运函”,在这一刻,成了一堆废纸。
因为林远向全世界证明了一件事:
在大工业的时代,只要掌握了底层的生产力工具,任何建立在“资源垄断”之上的规则,都是纸老虎。
林远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那一枚被替换下来的碎铁片。
他拨通了萧若冰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若冰。”林远看着海平线上升起的朝阳,语气平静,“你的血栓,我化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萧若冰的声音依然清冷,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
“林远,你毁了这片海的秩序。那些庄园主、那些作坊主,他们现在都在疯狂地制造那种带毒的油和脆弱的零件。这会导致更多的海难。”
“这不是我要的。”林远淡淡地回答。
“我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这海,不姓萧。”
“而且,”林远眼神一冷。
“我的下一站,不是去救更多的船。”
“我要去马六甲的源头。”
“我要去见见那位,一直躲在幕后,掌控着全球航运保险的老船王。”
“我要看看,他的账本里,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黑钱。”
就在林远准备挂断电话时,萧若冰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别去。”
“那里,有你这辈子都算不清楚的东西。”
林远掐断了信号。
他看着前方波涛汹涌的海面,嘴角露出一抹狠厉。
“算不清楚?那我就推倒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