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雪。
纷纷扬扬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早上起来,新搭的草棚子都快被埋住了。李铮带着人扫雪,扫了一上午,才把通往车间的小路扫出来。
下午,雪小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李铮蹲在徐小眼的机床边,看他车一个零件。徐小眼手稳得很,千分尺量了又量,车一刀,量一下,再车一刀,再量一下。一个零件车了小半个时辰,才放下。
“小眼,你这活儿干得细。”李铮说。
徐小眼挠挠头,冀中口音怯怯的:“俺师父教的。说差一毫,炮弹就打不准。俺不敢马虎。”
李铮点点头,又走到陈婉儿那边。陈婉儿正蹲在一堆火药前,用小勺一点一点地舀,舀一下,称一称,再舀一下,再称一称。旁边摆着一排装好的炮弹,整整齐齐的。
“婉儿,你这火药装得准。”李铮说。
陈婉儿抬起头,河南口音细细的:“俺自己定的规矩。一发炮弹装多少药,俺称了三遍,差一点都不中。”
李铮心里一动。
细心的人,识字,有耐心,敢得罪人。
他看着陈婉儿,突然觉得,这个人选,就在眼前。
“婉儿,”他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陈婉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啥事?”
李铮把马明远画的那张图拿出来,指着那个空框:“咱要设个检验岗。专门检验每一批零件、每一发炮弹,合格了才能入库,不合格的退回重做。这个岗位,得找个细心的人,识字,有耐心,敢得罪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婉儿:“我想让你干。”
陈婉儿愣住了。
“俺?”她指着自己,河南口音发颤,“李主任,俺就一个装火药的,能行吗?”
李铮点点头:“你行。你装火药,每一发都称三遍。你造炮弹,每一发都写编号。你管材料,每一笔进出都记账。你比谁都细心。”
陈婉儿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李铮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着。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细细碎碎的,不一会儿就积了一层。
过了好一会儿,陈婉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眼睛亮亮的。
“李主任,俺干。可俺有个条件。”
“你说。”
“检验岗,得有权。俺说不合格的,谁都不能说中。就是您来说情,也不中。”
李铮笑了:“行。你是检验员,你说了算。”
陈婉儿抹了把眼睛,河南口音脆生生的:“中!那俺啥时候开始?”
李铮说:“现在就开始。今天第一批零件,你检验。”
陈婉儿点点头,转身就往徐小眼那边走。
李铮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盏灯,又亮了几分。
第一天检验,就出了事。
徐小眼车的那批炮管,陈婉儿一根一根量过去。量到第五根的时候,她停了,拿着千分尺又量了一遍,脸色沉下来。
“这根不合格。”她说。
徐小眼跑过来,冀中口音慌了:“咋不合格?俺量的好好的,误差0.04毫米!”
陈婉儿把千分尺递给他:“你自己量。”
徐小眼接过尺子,量了量,脸色变了。误差0.07毫米,超了。
“这……这咋可能?俺明明量的是0.04……”徐小眼声音发颤,眼泪都快下来了。
陈婉儿看着他,河南口音轻轻的:“小眼,不是你量错了,是这根料有问题。你车的时候,料动了。”
徐小眼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陈婉儿把那根炮管放在一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根退回。你自己琢磨琢磨,是夹具没夹紧,还是料本身有毛病。琢磨好了,重新车一根。”
徐小眼点点头,抱着那根炮管,蹲在机床边,发愣。
旁边几个技工看着,都不敢吭声。
李铮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婉儿行。
晚上,陈婉儿拿着本子来找李铮。
“李主任,今天检验了八十三件零件,合格的七十八件,不合格的五件。”她把本子翻开,一五一十地报,“三件是尺寸超差,两件是表面有裂纹。不合格的,俺都让退回去重做了。”
李铮接过本子,看了看,点点头:“干得好。那几个人啥反应?”
陈婉儿想了想,说:“小眼有点难受,可没吭声。另外两个,一个不服气,跟俺吵了一架。可俺把尺子给他,让他自己量,他量完就不吭声了。”
李铮笑了:“吵得好。吵一次,就知道规矩不能坏了。”
陈婉儿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李主任,”她小声说,“俺刚才可害怕了。小眼跟俺那么好,俺把他的炮管退回去,他会不会生气?那个跟俺吵架的,是个老技工,比俺大十几岁,俺凶他,他会不会记恨?”
李铮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婉儿,你做得对。咱设检验岗,不是为了得罪人,是为了让每一发炮弹都能打中鬼子。小眼是咱自己人,他更得明白这个理。那个老技工,他吵完架,自己量完,就不吭声了,说明他心里也服。你凶他,凶得对。”
陈婉儿抹了把眼睛,使劲点点头。
正月十五,元宵节。
雪停了,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悬崖顶上,照得山坳里亮堂堂的。篝火点起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喝面汤,说说笑笑。
陈婉儿坐在李铮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饺子,眼睛看着篝火,亮亮的。
马明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太原口音轻轻的:“婉儿,听说你今天又退回了一批零件?”
陈婉儿点点头:“嗯。五根炮管,两根不合格。”
马明远笑了:“好。有你盯着,咱的炮,以后打得更准。”
赵老栓凑过来,鲁西嗓门亮堂堂的:“婉儿这闺女,行!比俺们这些老家伙还厉害!”
徐小眼也凑过来,冀中口音怯怯的:“婉儿姐,今天那根炮管,俺琢磨明白了。是夹具松了。俺修好了,明天再车一根,保准合格。”
陈婉儿看着他,笑了:“中。明天车好了,俺第一个检验。”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篝火边回荡,撞在山崖上,又弹回来,嗡嗡嗡的。
李铮坐在那儿,看着这些人,看着那张被篝火映红的脸,心里那盏灯,亮得稳稳的。
绝望来的时候,像冬天的雪,铺天盖地,能把一切都埋住。
可希望,就像这篝火,像陈婉儿手里的千分尺,像那一根根被退回又重做的炮管。
它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攒的,一次一次较真攒的,一根一根不合格的零件攒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
老张,王班长,你们看见没?咱在新地方,又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