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瀚文清晰看出兽牙上的血脉源头。
一串是苏澜的，一串是申佑宁的。
两封信被苏牧野拿出，飘到姜瀚文面前。
一封是给申佑宁的，一封是给自己的。
紧接着，苏牧野站起身，四肢挺直，然后在四腿蜷曲，跪在姜瀚文面前。
“我们就在这里，哪也不想去。
域主的事，麻烦了。”
环形岩壁上，沉顿声响起，几十头妖王一同跪下。
他们不是跪姜瀚文，他们是跪一直维护他们的域主，送最后一程。
姜瀚文接过信，收到储物戒里。
苏澜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他想和自己妹妹、妹夫埋在一起，葬在大明。
“我会把他带回去厚葬。”姜瀚文扶着棺材对众妖承诺，心里空落落的。
他盼望三十多年，盼来一具尸骨。
“哗哗~”
沉重盖子与粗糙切面摩擦，发出如二胡喑哑的浑浊，棺材轻轻掀开一线，他的手垂下，抚摸着里面的兽牙。
兽牙还带着温热触感，有几分潮湿气息，好像在说，“你来了”。
望着兽牙，他脑海里浮现出苏澜喝酒时的醉态。
威严的域主大人，像个孩子一样。
穿着镌刻巨琼族纹路的黑色宽敞大锦袍，躺在草地上，不知天外为何物。
严格意义上来说，苏澜算是自己第二个朋友。
他还差一句正式的承认，还差一顿回礼的酒。
但这句话，老东西永远都听不见，那杯酒，也只能淋在棺材前。
棺材缓缓合上。
姜瀚文就此坐下，他手中拿出最原始《拨苦开光妙经》，开始按照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
“嗡~”
空气轻颤，一阵庄严金光以他为中心，缓缓散开，带着玄奥超度的红字飘在空中，停驻地洞里。
一双双眼睛惊讶看着姜瀚文，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道法。
祭奠亡者的悲思，如春雨滋润，一点点侵扰到每头妖兽心头。
慢慢的，他们也跟着姜瀚文念起《妙经》。
一遍又一遍，姜瀚文领着众妖。
呼唤着、告慰着……
或许三个时辰，或许三天，就在姜瀚文要停止时。
突然，丝丝白气，好似从天南海北来。
从地洞四周岩壁缝隙里飞出，聚在一起，缓缓显化出几十米高的苏澜身影。
姜瀚文眼前闪过惊喜，兴奋站起来，他没想到，还能在弥留之地看见苏澜亡魂！
白色影子回头望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嘭~”
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一声不存在现实世界的轻嘭，白色影子涣散，化作一道流光，飞入兽牙中。
姜瀚文脸色一僵，缓缓低下头看棺材。
双眼好似跨过棺材阻碍，看到兽牙里，那道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的影子。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没曾想，因为自己曾经给苏澜开过后门，所以大明记得他，香火道也是。
“所以根本没有令牌，你是在骗他们？”
“大明穷啊，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他们浅尝辄止的过往，他记得，时间记得，大明也记得。
这老东西，活着不吃亏，死了也占尽自己大明便宜。
姜瀚文笑了，这次，少了些悲意。
岩壁上的众妖尽皆站起，期待看着姜瀚文，一双双绝望眼里，此刻燃烧起不算炽热，却也算有神的火光。
那种东西，叫希望。
他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刚刚，他有种错觉，域主来过，而且就在棺材里！
死亡在此刻，不仅仅是悼念黑色，还是燃起新生的火药。
“他说过，以后你们跟我。”说着，姜瀚文看向他正前方的苏牧野：
“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老东西看见自己笑，姜瀚文觉得，应该有三分阴险得意。
好像在说，咱俩之前讨论过，去了大明谁是老大。
现在我退休享福，老大是你的，照顾眼前这帮叛逆玩意也是你的。
苏牧野化形人身，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我……我们出不去，兽人和其他大妖，还有海族都在追杀我们。
只有你一个，能安全回去，我们一起，是拖累。
不能耽误域主。”
“你们呢，也这么想吗？”姜瀚文抬头，利落嗓音绕着岩壁，环环向上。
刚刚燃起丝丝火光的眼睛，再次蒙上一层阴霾。
“是。”
稀稀落落的回答时在地洞里摇晃。
就像他们的命运，在风雨中无法安顿。
“我刚刚说的是命令，不是建议，给你们半个时辰准备，时间到了就跟我走。
除了申佑宁，你们是他最放不下的属下，扶灵的事，一个都不能少，听到没有。”
“是。”地洞里响起稀稀拉拉答应声。
“给老子大声点！”
“是！”众妖一致呐喊，浑厚声音在地洞里横冲直撞，一双双眼睛不自觉红起来。
一个都不能少，这句话，域主曾经说过……
说完，姜瀚文看向苏牧野：
“跟我过来。”
苏牧野捏紧拳头，喉结滚动，看了眼棺材，跟着姜瀚文走到一边。
姜瀚文伸出手，一朵火焰飘出，坚硬黑岩溶解出一条通道。
两人走进甬道。
姜瀚文严肃看着苏牧野：
“从族斗结束开始讲。”
“族斗结束后……”
半晌，姜瀚文听完整个过程。
族斗结束后，三天时间不到，苏澜就处理完巨琼族最后的事，准备把兽域交出去，带他们去大明。
可还没离开兽域，他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担心给大明带来麻烦，不得不改变计划。
苏澜装出要去东域，准备竞争下一任族长，带着众妖，跟着妖族大部队一起去东域。
刚一进入东域，大战就开启了。
再之后，就是不断的厮杀。
直到这最后一次，临走前，域主给他储物戒，说是分开以后，就让他们脱离巨琼族，化整为零，回西域龟缩别出来。
可还没等他们完全离开东域，就有海族找上门来截杀。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域主已经被人族和海族围攻而死。
众妖死里逃生，扔下三分之一的尸体，才来到西域。
没等他们松口气，兽人族又至。
又扔下三分之一的尸体，勉强活下来，却发现到处都是追杀他们的消息。
无论是妖族自己人，还海族、兽人族，甚至一些人口不过几亿的小族，也敢参与其中。
躲到影龙涧后，苏牧野打开储物戒，看见苏澜留给他的留影石他才知道。
苏澜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料，是主动求死的。
巨琼族内部，人族内部，其他被他击败的兽人族、海族等，都想杀他。
明明是为巨琼族、为妖族打赢族斗的英雄。
四域广漠，他却是所有种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正应了那句话，英雄，就是用来牺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