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同志,能不能给我留一口?哪怕是嚼个味道也好啊。”
“你这不是也吃不到嘛!一个幻影而已,不要在我面前飘来飘去的啊!挡着我看路了!”
爱丽丝没好气地白了身旁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一眼,随后毫不客气地将最后一块酸甜适口的欧李果干丢进嘴里,甚至还故意发出了很响的咀嚼声。
莫德雷德的幻影漂浮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吞咽动作,随后一脸“痛心疾首”地捂住了胸口。
虽然嘴上在斗嘴,但爱丽丝的安排却异常冷静且周密。
云垂领的“深层政府”搭建离不开人手,尤其是那种既懂魔法又懂政治的老狐狸。
于是,精灵魔导法恩被留了下来。
在这个世界,拥有高深智慧的法师,绝大部分都会不可避免地卷入政治漩涡之中。更何况法恩本就是瑞格特沃斯的议员出身,处理这种需要在阴影中操纵傀儡、平衡各方势力的政治斡旋,对他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
而爱丽丝自己,则只带上了最精锐的凯恩特花卉游侠小队,以及那位永远优雅的决死剑士卡特,轻装简行,向着俄西玛的方向全速奔袭。
广袤的平原上,风声呼啸。
爱丽丝骑着那匹神骏的独角兽因奎特布,白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如同流动的云。
而莫德雷德的幻影,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风筝,轻飘飘地荡在爱丽丝的马侧。他不需要坐骑,也不受重力的束缚,只是那样慵懒地半躺在空气中,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飞逝的流云。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行。
没有沉重的铠甲撞击声,也没有战前的紧张动员。
如果不看他们身后那若隐若现的精锐护卫,这一人一影,就像是两个趁着假期偷偷溜出来旅游的贵族子女,正享受着这难得的郊游时光。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福特那个老家伙生气时的脸?”
“得了吧,我觉得更像你小时候偷吃糖被发现时的样子。”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玩笑,谈论着天气、风景,甚至是某种野花的烹饪方法。
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在刻意地不去触碰那些沉重的话题,都在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偷来”的欢愉。
然而,随着俄西玛的方向越来越近,风中的血腥味也似乎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莫德雷德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
他缓缓直起身体,不再维持那种慵懒的姿态,而是像生前那样,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前方。
那种属于领主、属于半神的威压,虽然只是幻影,却依然让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我的同志。”
莫德雷德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打破了这份脆弱的轻松:
“虽然这段时间是我们从命运手里偷来的,虽然我很想一直这么跟你胡扯下去……”
“但是,还是要聊正事了。”
爱丽丝勒紧了缰绳,因奎特布放慢了脚步。她侧过头,看着莫德雷德那张变得严肃的脸,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也随之肃穆起来。
莫德雷德的表情微微一沉,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数据与情报。
随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仿佛包含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转过头,直视着爱丽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且说,你听好。”
………
……
…
俄西玛的城墙之上,狂风卷着血腥气和草原特有的草木灰味,呼啸而过。
繁星众将在经历了最初那如丧考妣般的动荡之后,凭借着多年征战养成的铁血纪律,迅速地稳住了阵脚。
在库玛米那双冷酷的眼睛和里克老爷子那柄标志性的钉头锤的威慑下,那些原本处于狂热与迷茫边缘的喀麻人,就像是一群找到了新头羊的温顺绵羊,开始有序地被收拢、编队。
但这仅仅是表象。
群龙无首的阴影,依旧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福特迪曼站在城墙的阴影里,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挂着一抹玩味而又冷漠的笑容。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那英俊的侧脸,目光越过忙碌的繁星众将,投向了远方那片混乱的人海。
得益于阿加松大公那显赫的爵位和优秀的战争意识,军队的指挥权暂时没有出现分裂。
阿加松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些滞留在前线的流民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必须尽快将他们向内陆转移,以减轻前线的压力。
但这在福特迪曼看来,不过是饮鸩止渴。
“真是个……不成气候的结局啊。”
福特迪曼在心中叹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作为一名众人皆知的上位者,他的生命与那个被藏起来的命匣紧密相连。只要命匣不碎,他便是不死的存在。
而那个命匣,据他推算,此刻正安稳地躺在星夜堡垒,那个名叫莫斯的小鬼手中。
如果接下来没有人能够真正继承莫德雷德那条离经叛道的“道路”,那么对于福特迪曼来说,这场名为“追随”的游戏,也就该结束了。
他加入莫德雷德的阵营,除了那一丝对未知的好奇,更多的是出于一种高位者俯瞰蝼蚁挣扎的恶趣味。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把“人”挂在嘴边的家伙,最后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结果呢?
成神了。
虽然听起来很伟大,但在福特迪曼看来,这却是最无聊的结局。
那个总是充满活力、总是想着改变世界的莫德雷德,就这样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然后像正午最盛的太阳一样,在光芒万丈中消失了。
留下一地鸡毛,和一群不知所措的信徒。
“既然如此……”
福特迪曼的眼神冷了下来:
“在帮你们把这最后的烂摊子收拾一下之后,我就回繁星拿走命匣,然后随便找个理由消失吧。”
他的目光转向了人群中那个正被信徒们簇拥着的瘦弱身影——文书官卢埃林。
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家伙,此刻却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附体了一般,正带着那个同样神神叨叨的前哈里发赛利姆,在人群中激情澎湃地布道。
“危险的信号啊……”
福特迪曼眯起了眼睛。
在他看来,这个文书官显然是另有企图。他正试图借着“先知”的名义,在这场权力的真空中,通过掌控信仰来攫取话语权。
而那些只懂得打仗的繁星众将,却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还在无意中帮他推波助澜。
个人崇拜,加上阿加松那个并不算聪明的“流民内迁”决定,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的预演。
这些喀麻人,他们首先是喀麻人,其次是狂热的莫德雷德信徒,最后才是那个所谓的“新公民”。
当这样一群信仰狂热、身份认同混乱的异族人,大规模涌入那个信仰纳多泽的正统帝国腹地时,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宗教战争的火苗,已经在那看似平静的安排下悄然点燃。
“不过……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福特迪曼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唉,可恶的莫德雷德呀。要是你还在,我这会儿肯定已经在大帐里一边喝着红茶,一边帮你把这些麻烦分析得头头是道了。但既然你不在了……”
“那我也就没必要再操这份闲心了。”
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身体瞬间化作一团浓重的黑雾,慢悠悠地从城墙上飘落,向着俄西玛的边缘飘去。
既然已经暴露了上位者的身份,那也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透透气去,忙完这一段就走人。”
当福特迪曼飘到俄西玛边缘的那一刻,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了一股淡淡的惆怅。
那是对一个尚未讲完的故事,就这样草草收尾的遗憾。
“真的……太可惜了啊。”
他正沉浸在这份难得的伤感之中,突然——
“砰——!!!”
一股巨大的、根本不讲道理的冲击力,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
那是纯粹的物理撞击,带着神圣而蛮横的力量,直接将正处于黑雾状态、理论上应该免疫物理攻击的福特迪曼,像个破皮球一样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噗通!”
福特迪曼狼狈地摔在地上,重新显出了人形,那一身优雅的礼服沾满了泥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熟悉而又略带调侃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在他头顶响起:
“嗯?同志,你好像撞到什么奇怪的减速带了?”
紧接着,是那个更加熟悉、更加让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和戏谑:
“他怎么不躲呀?福特迪曼,你已经老眼昏花到这种地步,连这都躲不开了吗?”
福特迪曼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只见在他的面前,那匹神骏无比的独角兽因奎特布正高傲地打着响鼻,而在马背上,那位不可思议的爱丽丝殿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而在爱丽丝的身边……
那个半透明的、带着一脸欠揍笑容的幻影,不是那个该死的莫德雷德又是谁?!
“不……不是!爱丽丝殿下?!还有你……”
福特迪曼指着那个幻影,手指都在颤抖,一时间竟然结巴了起来。
爱丽丝并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她只是坐在马上,目光如电般扫视了一眼远处的俄西玛绿洲,仅仅是一眼,那种敏锐的政治嗅觉便让她瞬间洞悉了此刻那种潜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巨大危机。
流民的安置隐患、宗教狂热的苗头、以及那种岌岌可危的政治平衡……
这一切,显然都被眼前这个老狐狸看在眼里。
但让她感到愤怒的是,这个老狐狸竟然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正准备开溜!
“福特迪曼先生。”
爱丽丝的声音冰冷了下来,虽然言语还是有微笑,但是那冷冰冰的深蓝色眸子盯得福特迪曼背后发寒,她轻声道:
“你明明看出了危机,为什么不干活?”
“?!”
福特迪曼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个飘在爱丽丝身边的莫德雷德幻影也正用一种“你最好给我个合理解释”的眼神盯着他时。
“嘿,可恶的莫德雷德,你小子没成神?”
“嘿,该死的福特,你还想跑路,给我滚回来干活!”
两人对视一眼,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默契让他们的骂声几乎同时响起,像是一对相爱相杀多年的老损友。
“所以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恶的莫德雷德。”福特迪曼拍了拍身上的土,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眼神里那种原本准备跑路的决绝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好奇”和“看戏”的光芒。
“嗯……说不清楚。”
莫德雷德的幻影耸了耸肩,那半透明的身躯开始有些闪烁,就像是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画面:
“而且,我这边的神力也差不多快见底了。”
“简单来说,我的肉体现在正卡在神界和人界的那个该死的裂隙里,像个没系安全带的攀岩者一样,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下掉。至于什么时候能掉下来,能不能活着掉下来,都还是个未知数。”
他指了指自己这副越来越虚幻的身体,苦笑道:
“而我这个幻影,在今天天亮之前,就会彻底消失。”
“所以……”
莫德雷德的脸色突然一变,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爱丽丝了。你小子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听她指挥!不然我就算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让荆棘鸟把你的命匣给捏个稀碎!”
“啊……可恶的莫德雷德!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福特迪曼夸张地捂住了胸口,一脸“我很受伤”的表情,但那双总是算计着什么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吧,你抓住我了。谁让我倒霉摊上你们这两个疯子呢?”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重新恢复了那种优雅而欠揍的姿态,对着爱丽丝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听你指挥便是,我尊贵的公主殿下。”
“不过……”
他看着那一对并肩而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释然的笑容:
“你们这两个志同道合的家伙,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一刻,无论是爱丽丝还是莫德雷德,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总是把自己伪装成冷血上位者的老狐狸,内心深处是真的发自真心地笑了出来。
毕竟,那个总是能带来奇迹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他,也不想就这么无聊地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