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垂领的硝烟虽然已经散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湿冷的焦土味。
这片刚刚经历了浩劫的土地,正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巨人,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残存的堡垒城墙上,工匠们正沉默地修补缺口,敲击石块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农夫们重新回到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清理尸骸,试图在来年春天之前,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百废待兴。这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更是云垂领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老侯爵死了,霍恩死了。
伊伦家族的直系血脉和那群最勇敢的赴死者断绝。
现在的云垂领,就像是一具失去了大脑和心脏的躯壳,虽然庞大,却极度虚弱。
街道上,失去了丈夫的妇人带着孩子清理着废墟;失去了儿子的老人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虽然凯恩特人的威胁暂时退去,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失去了领主的保护,在这乱世之中,他们该何去何从?
而在那座依旧巍峨,却已显得有些阴森的侯爵府深处,一个新的秩序正在阴影中悄然建立。
爱丽丝坐在霍恩曾经坐过的那张宽大书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已经有些泛黄的伊伦家族谱系图。
她很清楚,如果让圣伊格尔那位多疑的“鹰之主”德法英知道,此刻掌控云垂领的竟然是一群应该在几十年前就灭绝的凯恩特人,那么等待这片土地的,将是比莉莉丝入侵更为恐怖的灭顶之灾。
帝国的铁骑会毫不犹豫地踏平这里,将所有甚至与凯恩特沾边的人送上火刑架。
“不能走到台前。”
爱丽丝低声自语,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们需要一个壳子,一个深层政府。”
她要让云垂领在名义上依旧属于伊伦家族,依旧是圣伊格尔帝国的一部分,但实际上,它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要听从瑞格特沃斯的调遣。
这是贵族体系的东西……
首先,这需要一个关键的支点。
一个合法的继承人。
爱丽丝的目光在谱系图上游走,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在伊伦家族有个旁系的成员的头发竟然是红色……
“这样啊……”
她想起了那个有着一头红发、像火焰一样充满活力的女孩——瑞德。
那个在星夜堡垒,被她戏称为小公主,正和莫斯玩得不可开交的孩子。
“法恩。”
爱丽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我在,我尊贵的公主殿下。”
瑞格特沃斯的魔导,法恩,立刻从阴影中走出,恭敬地弯下了腰。
爱丽丝拿起一支羽毛笔,在那份古老的谱系图上,在那位已经死去多年的老侯爵名下,轻轻地加上了一条不起眼的旁支线。
“去把地窖里那些陈年的税务记录和人口登记册拿来。”
爱丽丝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模仿着几十年前那种花哨的书记官笔迹:
“我们需要制造一点美丽的错误。”
“老侯爵年轻时风流成性,这在贵族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他在某次醉酒后,与一位红发的平民女子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并且留下了一个遗落在外的私生女……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符合那些吟游诗人喜欢的故事逻辑?”
法恩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看着爱丽丝手中那支正在“篡改历史”的笔,仿佛看到了神迹。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文书的遗失和错误的归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爱丽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只要我们手中的证据足够‘古老’,只要那些死去的人无法从坟墓里跳出来反驳,那么,这就是真相。”
“瑞德……不,从今天起,她就是瑞德-达-伊伦-冯-云垂。”
“她是伊伦家族最后的血脉,是这片土地合法的女继承人。”
爱丽丝放下笔,看着那份“全新”的谱系图,仿佛在审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而那个在星夜堡垒的小莫斯,莫德雷德的弟弟……”
爱丽丝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们两个年龄相仿,又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感情深厚。如果让这两位年轻的继承人,在未来的某一天结为连理……”
“那么,云垂领与繁星行省的合并,就将变得顺理成章,无可指摘。”
这将是一场完美的政治联姻。它不仅能让莫德雷德兵不血刃地接管云垂领,获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口与资源,更能让那些依旧心怀故土的云垂人,看到复兴的希望。
对于云垂领的人们来说,那个像神明一样的莫德雷德,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而让“女领主”嫁给莫德雷德的弟弟,则是他们最乐意看到的结局。
“这简直……这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法恩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看着爱丽丝,眼中满是崇拜:
“您不仅在战场上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莉莉丝,更在政治的棋盘上,为我们瑞格特沃斯,乃至为莫德雷德大人的伟业,铺平了最关键的一条道路!”
“您是真正的王者!是不可思议的爱丽丝!”
面对法恩那狂热的赞美,爱丽丝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向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个云垂堡垒染成一片血红。
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决死剑士卡特,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看到的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政治家,而是一个背负了太多沉重过往的、孤独的背影。
他看到了爱丽丝在那份“完美计划”背后的挣扎。
那是对亲情的最后一点割舍,是对自我身份的又一次撕裂。
她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为了保护这些追随她的人,不得不变成她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像她父亲那样的,玩弄权术的怪物。
尤其是,当她刚刚亲手击溃了自己的妹妹,将莉莉丝的骄傲踩在脚下之后,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悲伤,就要立刻投入到这场更加冷酷的政治算计之中。
“爱丽丝殿下……”
卡特走上前,递上一杯温热的红茶,声音低沉而绅士:
“您做得已经够多了。不管是对于瑞格特沃斯,还是对于莫德雷德阁下。”
爱丽丝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的残阳,显得有些迷离。
“卡特先生。”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在走钢丝的小丑。”
“前面是莫德雷德描述的那个美好的新世界,后面是万丈深渊。
我手里拿着的平衡杆,一头是身为姐姐的责任,一头是身为凯恩特领袖的使命。”
“我必须走过去。”
“因为只有走过去,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算计才会有意义。”
她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感到一阵清醒。
“瑞德是个好孩子,莫斯也是。”
爱丽丝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至少,在这个残酷的计划里,我尽可能给他们安排了或许会有幸福结局的未来。”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卡特看着她,看着这位明明并不开心,却依然在强撑着微笑的不可思议公主,最终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绅士礼。
“如您所愿。”
………
……
…
夜深了,云垂堡垒那座古老的书房里,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爱丽丝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如同另一场无声的战争。她刚刚不得不亲手埋葬了作为“姐姐”的软弱,转而戴上“领袖”的面具去编织一个巨大的政治谎言。
疲惫如同潮水般侵蚀着她的意志,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冷,甚至比窗外的夜风还要刺骨。
随后他的手肘竟然碰到了一个碟子,碟子上面暗红色的果干在星光的照耀下有了一点点神圣的意味。
爱丽丝想吃果干,但她可没有时间去面包店买!现在的云垂有没有面包店都两说!
爱丽丝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几乎在同一瞬间,精灵双刀已然出鞘半寸,一股磅礴的以太魔力在周身激荡,锁定了那个凭空出现的物件。
那股魔力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令她感到陌生而心悸的质感——那不仅仅是魔法,更接近于某种高高在上的神力。
“别这么紧张,我的同志。”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和特有的痞气,在寂静的书房中突兀地响起:
“放下刀吧。现在真的是危急存亡之时,我只能来向你求救了。”
窗扉无风自开,并非寒夜的冷风,而是一股带着星屑味道的微风轻轻拂过。窗外的繁星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璀璨,星辉如水银般泻入窗内,在那光影交错的阴影中,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幻影,身上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大衣,只是此刻看起来有些虚幻不定。
“莫德雷德?!”
爱丽丝眼中的警惕瞬间破碎,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俄西玛吗?难道……”
她没有问完,而是直接收刀入鞘,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星光,用力地拥抱住了那个虚幻的身影。
“时间紧,任务重,我那张嘴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莫德雷德的幻影苦笑着,并没有沉溺于这个拥抱。他轻轻扶住爱丽丝的双肩,那是他能做出的最亲密的动作。
“你自己来看吧。”
他低下头,那半透明的额头,轻轻地抵住了爱丽丝光洁的额头。
“嗡——”
在那一瞬间,无数庞杂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接冲入了爱丽丝的脑海。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漫天黄沙中屹立的紫色暴君,看到了那个用恐惧统治世界的“苏丹凝望之国”。
她看到了莫德雷德是如何将人性与神性剥离,如何以凡人之躯对抗半神。
她更看到了那一幕——当苏丹递出那枚象征着神位的戒指时,莫德雷德是如何决绝地将其捏碎。
以及……最后那一幕。
人性杀了神性!
那些在草原上跪拜的人群,那些狂热的呼喊,那种将“人”异化为“偶像”的恐怖氛围。
那是比战争更可怕的毒药,是足以摧毁他们所坚持的“道路”的深渊。
“原来如此……”
当额头分开的那一刻,爱丽丝的眼神变了。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原本因家族纷争而产生的悲伤被迅速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政治家的绝对清醒与冷峻。
她瞬间明白了莫德雷德为何会以这种形态出现在这里。
“神战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政治的真空,信仰的狂热,以及……那场战争背后,那个一直将你架在火上烤的幕后推手。”
莫德雷德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与信赖。
这就是他的同志。不需要过多的解释,甚至不需要言语,她就能精准地抓住问题的核心。
“没错。”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我的肉体……怎么说呢,现在正卡在神域与凡世的狭缝之中。因为拒绝了神格,又失去了部分人性与神性的平衡,那种状态非常复杂,我一时半会儿很难回去。”
“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办法去安抚那些狂热的信徒,也没办法去处理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
他摊开双手,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所以,我把我的身家性命,还有我们那未竟的事业,都托付给你了,爱丽丝。”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并不是那种暧昧的沉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默契。
他们都很清楚,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如果不能处理好眼下的烂摊子,如果不能实现那条道路,那么之前所有的牺牲,无论是霍恩的赴死,还是莫德雷德这边的牺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那是对亡者的亏欠,也是对生者的背叛。
“那么……”
爱丽丝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莫德雷德:
“你的具体情况呢?这种幻影状态能维持多久?会对你的本体造成伤害吗?”
“只要神力不耗尽,这个状态就能维持很久。”
莫德雷德解释道,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其中的凶险:
“至于本体……只要你不让我那个该死的身体被狂热的信徒们供起来当神像拜,大概率是死不了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尴尬,随后又化作了心照不宣的苦笑。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们依然将事业放在了第一位。
“好吧。”
爱丽丝整理了一下情绪,迅速进入了状态:
“军事上暂时不需要担心,虽然你不在,但里克老爷子和库玛米他们足以稳住阵脚。
我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立刻赶往俄西玛,以你‘代言人’或者‘盟友’的身份,去接管那里的政治与宗教话语权。”
“我要把那种盲目的崇拜,引导回理性的轨道上来。”
“聪明。”
莫德雷德打了个响指:
“通过这短暂的神明视野,我掌握了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信息。关于帝国的动向,关于草原的深处……我可以慢慢给你分析。”
“从云垂到俄西玛的路虽然不短,但我这个状态还能撑得住。”
说到这里,莫德雷德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内战、甚至不得不亲手算计自己妹妹的女孩。
尽管她表现得如此坚强,如此理智,但他依然能透过那层坚硬的铠甲,看到那个名为“爱丽丝”的灵魂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伤。
“路上我们可以慢慢说。”
莫德雷德的幻影缓缓伸出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掌,轻轻地覆盖在了爱丽丝放在桌案上的手上。
“说不定……在谈完这些该死的公事之后,还有一点点时间,是留给我们自己的。”
爱丽丝微微一怔。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虚幻的手。虽然没有实体的温度,但那种两手交叠的姿态,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是两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同样在荆棘丛中艰难前行的灵魂,在这一刻产生的共鸣。
他们都是悲伤的人。
他们都为了理想,牺牲了太多的个人情感。
但正因为如此,这份连接才显得如此珍贵。
“我依稀记得……”
爱丽丝反手握住了莫德雷德的手,十指相扣。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微笑,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上一次留给我们的时间?好像是在帝鹰都城,好像就半天,你偷了个金盘子,让我们来挥霍。”
莫德雷德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我的同志,那是我们偷来的时间。”
“那就再偷一次吧。”
爱丽丝轻声说道。
她站起身,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丝毫的留恋。
她拿起了桌上那份莫德雷德带来的果干,就像是拿起了某种神圣的契约。
“走吧,莫德雷德。”
“去俄西玛。”
“去把我们的路走完。”
“感谢有你,爱丽丝。”
“毕竟我们是同志嘛。”
“说得好,下一次有果干吃的时候,你吃三分之二!”
“瞎说,那一碟都是我的!”
在那星光洒落的夜晚,一人一影,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