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的内部比墨尘记忆中更加幽暗。
那道光门将他们送入的殿堂位于天墟的底层,穹顶极高,光线微弱,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四周墙壁上流淌着极其微弱的光脉,如同活物的血管般缓缓搏动。空气中有一种古老的气味,像是尘封多年的铜铁和干涸的油脂混在一起。
林清瑶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指轻叩剑鞘。她感知到这座殿堂中央有一股极度凝实的能量正在缓慢运转,那种运转的节奏不像人为控制,更像某种机关自动运行了上千年。
墨尘走上前,看到殿堂中央悬浮着一尊圆形祭台。祭台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就,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的中央,有一个与方舟之心完全相同的凹槽。他伸手抚摸凹槽边缘,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像是触摸到某种沉睡巨兽的鳞甲。
他刚准备将生命本源注入祭台尝试激活,脚下的地板突然裂开,一道火柱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火柱呈惨白色,没有任何温度却带着一种极其恐怖的灼烧感,直扑他的面门。墨尘身形暴退,堪堪避过火柱。那道火柱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上烤了一下。
与此同时,祭台上方的空间扭曲了一下,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殿堂中回荡:“检测到入侵者灵波。执行抹除协议。”
随着话音落下,殿堂四壁的纹路全部亮起,一道道惨白色的火线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座殿堂化为一片焚天火海。
墨尘翻身落地,无形之剑在掌中凝聚。他斩出一道剑光,剑光劈开火海,却无法将火焰熄灭。那些火极具韧性,被切开后迅速合拢,像是拥有生命一般。他再斩数剑,火焰依旧翻涌不止,反而愈烧愈烈。
林清瑶在火海外围以剑气结成一道屏障,勉强挡住火舌的侵蚀。她大声道:“这不是普通火,是业火!它根据灵魂的罪孽而产生,罪越深,火越旺!”
墨尘心中了然。这座殿堂是始源文明遗留的守卫阵,专门针对侵入者的灵魂进行审判。他体内那条道心裂痕中存放着三百多条人命的业障,在这业火面前无所遁形,如同暴露在烈焰下的柴薪。
火焰越来越旺,逐渐从惨白色转向半透明的蓝色,像是一片燃烧的琉璃。墨尘被围堵在火焰中心的方寸之地,灼热感从皮肤渗入经脉,再从经脉渗入骨骼,每一寸骨头都像在被人用火钳慢慢夹碎。他很想用生命本源强行灭火,但之前被虚影消耗过度的本源还没有完全恢复,强行调动的后果可能比业火更严重。
他的视野逐渐模糊,那些被他杀掉的村民的脸又一次浮现出来。老猎户、木匠、寡妇、王屠夫。他们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向他伸出枯瘦的双手,口中喃喃:“为什么杀我们?为什么?”
墨尘咬着牙,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些幻象是业火放大的执念,不是真实的亡灵。但那张张面孔太过清晰,那一声声质问太过真实,他无法完全将它们当作虚幻。
就在这时,火焰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喊声:“墨尘!”
是林清瑶。她的声音穿透火海带着焦急和担忧:“它们是幻象!你听到的看到的,你杀的人会理解你的选择。他们的眼神里不会只有怨毒!”
墨尘心头像被一盆冷水浇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再次看向那些面孔时,看到的不再是质问。他看到的是释然。妇人的眼神里是托付,斗篷下是解脱。他们伸出的双手不是来抓他的,是在给他递一个东西,像是把沉重的东西托付给他。墨尘鼻尖一酸,眼眶滚烫,但他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他不知道那些幻象究竟是业火制造的还是真的残留意识,但他愿意相信是真的。因为这个念头让他的剑稳了下来。
他重新抬起头,迎着从天而降的蓝色业火,一步迈出。他把生命本源凝聚在剑身上,一剑刺入火海最深处。剑锋入火的地面,发出如同金石断裂的脆响。大量业火沿着剑身倒灌而来,钻入他的经脉,灼烧他的血脉。疼痛之剧烈,令墨尘几乎跪倒,但他没有松手。
他反而闭上了眼睛。
他让自己的神识沉入那卷业火中,感受着那股焚烧灵魂的力量。业火的本质与生命本源同源,都是规律运行的法则之力。只是业火以业力为燃料,遇罪则燃,遇净则息。那三百多条人命是压在他心头的业障,但他杀他们时并未心存快意,而是背负着苦痛与决绝。既然如此,业火灼烧的,不过是他对自己的拷问,而不是他本性的邪恶。
墨尘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洗。他没有再躲避业火,而是主动将身体迎向那漫天火光。
火焰触及他身体的一瞬间,没有灼烧他的皮肤,而是如奔流的江河汇入大海,尽数涌入他的经脉。
墨尘的瞳孔猛然一缩。业火进入他体内的瞬间,痛苦骤然加剧,每一根经脉都像被烧红的铁丝贯穿。他盘坐在祭台前方,业火在他体内如狂龙般翻涌,向丹田中的剑心发起冲击。剑心上那道裂痕被业火包裹,发出滋滋的声响,裂缝边缘出现一道道细微的焦黑痕迹。
墨尘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全身的肌肉绷紧如同弓弦。他能感觉到那道裂痕在业火的灼烧下不断扩张,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裂痕中逼出来。那是一缕极其淡薄的黑色气息,如同游丝般从裂缝中渗出,在业火中发出细微的尖啸,转瞬化为乌有。
那黑色气息与虚渊中的混沌之气并不完全相同,也不像怨念凝结的产物。墨尘心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吞心魔。那个藏在他剑心裂痕中的东西正在被业火驱赶,或者说被逼出了隐匿的角落。
黑色气息越来越多地渗出,一条条,一缕缕,伴随着越来越刺耳的尖啸声。林清瑶站在不远处,看到墨尘眉心处浮现出一道漆黑的纹路,那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试图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却被墨尘周身环绕的业火死死压住。
墨尘体内剧烈的翻腾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猛然睁开双眼,抬手将无形之剑高高举起。
他大喝一声,声音在殿堂中回荡。那柄无形之剑嗡鸣不止,剑身燃起一层惨白的业火。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全身的力量灌入,一剑劈下。
剑意如同一道白色的瀑布,从他头顶直劈而下,贯穿祭台中央的凹槽。
整座殿堂剧烈震动了一下。凹槽深处传来一声极远处的钟鸣,像是某种齿轮被重新咬合。祭台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流光从凹槽中心向四周扩散,沿着墙壁上的光脉蔓延开来,将殿堂中的黑暗尽数驱散。那些惨白色的火焰像是被某种力量收束,旋转着向祭台中央的凹槽汇集,最终凝聚成一枚鸽卵大小的白色火焰结晶,悬浮在凹槽上方,缓缓旋转。
墨尘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全身汗透,如同被暴雨淋过。他的右臂上有几道焦黑的灼痕,像是被什么力量烫上去的烙印。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右臂经脉中那种灼痛感久久不能散去,似乎被业火烙下了印记。
林清瑶快步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她看到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眉头紧皱:“你体内的本源几乎耗尽,经脉多处灼伤。业火虽然被你降服了,但现在你的身体状况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墨尘点了点头,却依然盯着祭台上那枚火焰结晶。他用剑撑地站起,将结晶取下。结晶入手温热,散发着一种极为柔和却又无比凌厉的气息。他能感觉到,这就是控制器,可以引导方舟核心的引擎。
他将火焰结晶收入怀中,转身看向殿堂深处那面墙。墙壁上原本布满符文,此刻那些符文在流动的光脉中逐渐汇聚成一行行清晰的字迹。墨尘走近仔细辨认,那些字是始源文明的古文字,他逐字解读:“方舟之心暗面:吞心魔,不灭之念所生,可寄生灵魂,蚕食道心。唯业火可逼出,唯清明者可克制。”
墨尘的目光定格在最后那行字上,久久不语。吞心魔,不灭之念所生。黑衣人的力量来源,原来是一种寄生在灵魂中的魔念,难怪能够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剑心裂痕中。业火已经帮他逼出了一部分,但尚未彻底清除。那剩下来的部分潜藏得更深,也许正在等着他下一次松懈的时候再次出击。
林清瑶站在他身后,也读了那些字。她轻轻开口:“业火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真正清除你体内的吞心魔。下一次当你面对黑衣人的时候,他一定会利用这一点。”
墨尘将火焰结晶握紧在掌心。他感觉到了结晶中蕴含的力量像是一颗沉寂的星辰,正在等待被唤醒。他抬脚向殿堂的出口走去,步履依然有些虚浮,但步伐没有停顿:“他还有其他手段,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先找到方舟引擎真正的启动核心,然后让天墟重新动起来。”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注意到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几道被业火灼出的焦痕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黑色纹路正在缓缓浮现,像是一条盘踞在皮肤下的细蛇,悄无声息。林清瑶看到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快步跟上了墨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