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参谋一个激灵,转身就往外跑。
五分钟后,他抱着厚厚一沓资料跑回来,往苏婉宁面前一放。
“这……这些都是。”
他一边喘一边说,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原始参数在这儿,运行日志是这三个月的,通信频段分配表——军用的在这儿,民用的得去通信连调,要不我一会儿去拿?”
苏婉宁已经开始翻那沓资料了。
她翻得很快,每一页停留不过两三秒,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形图,像是在读一本熟读过的书。
“先去把民用频段调来。”
她手指点在某一串数据上。
“还有,你们雷达最近一周的故障记录,有吗?”
技术参谋愣了愣。
“故、故障记录?那个也在日志里……”
“我要单独的那本。”
苏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设备出过问题,你们肯定有手写的记录。值班日志也好,检修登记本也好,随手记的纸条也行。那个比正式日志有用。”
技术参谋张了张嘴。
手写记录?值班日志?检修登记本?
这姑娘怎么知道这些?
雷达站是有个老规矩——
值班的时候发现问题,先在手头记一笔,等交接班再誊到正式日志上。有些老同志不爱写字,就直接在检修登记本上划拉两笔。
但这些都不在“正式档案”里啊!
他扭头看向凌云霄。
凌云霄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分明在说:“让你去就去,别问那么多”。
技术参谋又跑了。
这回跑得比刚才还快。
凌云霄站在旁边,看着苏婉宁。
她的目光在那堆资料上快速移动,一页接一页,翻得很快。但不是在“看”,是在“找”——
像在找什么东西,藏在那一串串数字和波形图背后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好奇,她到底能找出什么来。
十分钟后,技术参谋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灰皮笔记本,封皮都磨毛了,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老本子。还有一个文件夹,鼓鼓囊囊的,夹着厚厚一沓纸。
“故障记录,还有民用频段。”
他把东西递过去,喘得比刚才还厉害。从雷达室到通信连,来回一公里,他跑了个来回。
“那个……苏排长,我能问问,你要这些干什么吗?”
苏婉宁接过笔记本,翻开。
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用钢笔写的,有的用圆珠笔,还有几页是铅笔,一看就是不同人值班时随手记的。
她的目光扫过去,一行一页,没有停顿。
技术参谋站在旁边,看着她翻。
翻到第三页,她停了一下。
手指点在某一处,看了几秒,继续往下翻。
技术参谋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苏排长,我们雷达现在这个波形,到底什么问题?”
苏婉宁头也不抬:
“不是设备问题。”
技术参谋愣了一下。
“有人在干扰。”
技术参谋愣住了。
“干扰?不可能啊,我们检测过周边频段,没有发现异常信号。”
苏婉宁没说话,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六页,她又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技术参谋:
“你们检测周边频段,用的是全频扫描,还是分段扫描?”
技术参谋想了想:
“分段扫描。一段一段扫,扫完东段扫西段。”
苏婉宁点点头。
“如果干扰源不是持续发射,只在你们扫描的空隙里‘跳’进来呢?”
技术参谋张了张嘴。
苏婉宁低下头,手指点在笔记本上某一行记录上:
“二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分,信号异常,持续八分钟。那天下午,附近有没有什么活动?”
技术参谋想了想:
“有……镇上有庙会,从下午两点到五点。”
苏婉宁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三月八号晚上九点十五分,信号异常,持续十二分钟。那天晚上?”
技术参谋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妇女节,镇上有露天电影。”
苏婉宁又翻了一页。
“四月二号凌晨三点四十分,信号异常,持续半个小时。那天凌晨?”
技术参谋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喉结动了动。
苏婉宁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大型活动的时候,民用频段最乱。有人在里面混着发信号,你们扫描的时候扫不到,因为它在你们扫完东段之后才‘跳’进来,等你们扫西段的时候,它又跳到东段去了。”
她顿了顿。
“这不是干扰。这是有人在用你们的设备,练手。”
凌云霄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重,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着民用活动的掩护,在摸我们的底?”
苏婉宁点点头,手指在那沓资料上轻轻点了点:
“你们这三个月的运行日志,类似的‘意外失灵’还有三次。时间分别是:二月十七号下午,三月八号晚上,四月二号凌晨。”
她顿了顿。
“我可以一个一个给你们对时间,看看那些时间段里,附近有没有‘凑巧’的大型活动——庙会、集会、露天电影,什么都行。”
技术参谋已经说不出话了。
凌云霄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把最近半年所有‘意外失灵’的记录都调出来。再去找通信连,要一份同期民用大型活动的时间表。”
技术参谋一个激灵:
“是!”
转身就跑。
门关上。
雷达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宁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灰皮笔记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凌云霄站在旁边,没出声。
十分钟后,技术参谋又推门进来了。
这回怀里抱着一沓更厚的材料,摞起来有半臂高。他走得不快,怕掉了,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
“苏排长,这是最近半年所有‘意外失灵’的记录,一共十七次。”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叠的表格,展开来,铺在苏婉宁面前。
“这是通信连给的同期民用大型活动时间表。电视台、电台、大型集会,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
苏婉宁接过表格,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时间上。没有急着翻材料,而是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然后开始对。
第一次,三月十二号,上午九点二十分。她低声念着,笔尖点在表格的某一格上。
“同一天,市里有春季展销会,现场广播系统调试,上午九点到十点。”
笔尖移到下一处。
第二次,四月三号,下午两点十五分。
“同一天,没有大型活动。”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
第三次,四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四十分。
“同一天,市电视台晚间新闻直播,八点半到九点。”
笔尖继续移动。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她一个一个地对下去。
十七次失灵。
对上了十一处民用活动的时间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