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轩觉得自己仿佛沉在冰冷幽深的水底,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丹田处一点微弱却顽强的暖意,以及眉心处一丝清凉的滋养,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指引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暖意和清凉逐渐扩散,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意识如同漂浮的碎片,一点点聚拢。他先是感到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但比起之前心力枯竭、神魂欲碎的剧痛,已然好了太多。紧接着,他感觉到身下并非冰冷的岩石,而是铺着某种柔软的、带着清香的干草,身上还盖着一件织物。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沉重的眼帘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跳动的淡金色光芒。光芒的来源在不远处,是那尊残破的“问心炉”,炉心那簇火焰稳定地燃烧着,虽然微弱,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炉壁上,“镇”字真印的虚影依旧存在,只是比之前更加黯淡,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稳固着。坤元镇煞石悬浮在侧,黄光稳定,只是表面那道细微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
“你醒了?”一个清冷中带着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刘云轩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墨心就坐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块平整金属板上,膝上依旧横着那张黑色古琴。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好了许多,正望着炉火,眼神有些空洞,似乎沉浸在某种回忆中。听到刘云轩的动静,她才转过头来,眸光恢复了清明。
“墨心…前辈……”刘云轩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
“别动,你伤得很重,神魂和本源都有损。”墨心抬手示意他躺好,语气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复杂,“你昏迷了三天。墨鳞守在外面废墟入口处,暂时不会有东西打扰。”
刘云轩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在的位置似乎被清理过,是一个相对完整的、由巨大金属残骸和岩石围成的角落,远离中心的炉子和阴煞裂隙,算是这片废墟中难得的“安全”之地。他躺着的干草铺得很厚实,身上盖着的,似乎是墨心那件外袍的一部分。
“多谢前辈相救。”刘云轩真心实意地道谢。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虽然空虚,但有一股温和的药力在缓缓化开,修补着损伤的经脉和脏腑,眉心处那股清凉的滋养感也未曾断绝,显然是墨心给他服用了丹药,甚至可能动用了某种安神修复神魂的手段。
“不必谢我。”墨心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问心炉,声音低沉,“若非你领悟‘炼’字真意,唤醒墨鳞灵智,又以身为引,结灵契共鸣,挡住了阴煞本源的最后一击,此刻我们恐怕都已化为灰烬。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墨鳞。”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外面传来一声低沉而温顺的呜咽,巨大的阴影投射进来,是墨鳞将头颅探了进来。它暗金色的眸子看向刘云轩,充满了感激与亲近,还带着一丝愧疚,似乎为自己之前的狂暴攻击而感到不安。它小心地控制着气息,生怕惊扰到刘云轩。
看到墨鳞清澈的眼神,刘云轩心中也是一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墨鳞点了点头。墨鳞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显得很是高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继续忠实地守在入口处。
“它灵智恢复,但被阴煞侵蚀多年,元气大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力量。”墨心解释了一句,然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看向刘云轩,目光变得锐利而认真,“刘云轩,你究竟是谁?那《地火锻心篇》皮卷,还有你与坤元镇煞石的共鸣,以及你领悟的‘炼’字真意……你与我地火殿,到底有何渊源?”
来了。刘云轩心中暗叹,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墨心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一块倾斜的金属板上。
“不瞒前辈,”刘云轩缓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从自己如何得到天工宗外门弟子考核资格,如何在石室中意外发现皮卷和坤元石,如何被传送阵传送到此地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关于自己的一些秘密,比如特殊的灵力感知,比如对“地火融金诀”的快速领悟,他自然隐去不提,只说是生死关头有所明悟。
墨心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刘云轩是在天工宗入门考核的石室中发现皮卷时,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哀伤。“原来如此……那间石室,应是当年地火殿存放基础传承和试炼弟子之所。浩劫来临,传送阵法失控,将你传到了这核心废墟……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低声说道。
“定数?”刘云轩疑惑。
“地火殿的完整传承信物,自浩劫后便不知所踪。父亲……曾耗尽心血推演,留下偈语,说未来会有一传承者,持信物,悟真意,解灾厄,续薪火。”墨心看着刘云轩,眼神复杂,“我在此苦守多年,一是想彻底解决阴煞之患,完成父亲遗志;二也是想等待这预言中的传承者。没想到,等来的会是你这样一个……修为尚浅的少年。”
刘云轩苦笑:“晚辈修为低微,侥幸不死,得窥传承皮毛,实在当不起‘传承者’之名。此次若非前辈和墨鳞,还有炉灵前辈残念相助,晚辈早已尸骨无存。”
“修为可以提升,但机缘、心性、悟性,尤其是能引动祖师残念认可,领悟‘炼’字真意雏形,这绝非侥幸。”墨心摇摇头,语气郑重,“你或许自己还未意识到,你已与我地火殿结下不解之缘。你手中的皮卷,不仅是《地火锻心篇》,更是开启地火殿真正核心传承的‘钥匙’。而你能得到坤元镇煞石认可,更能与问心炉残灵共鸣,这都说明,你与我殿传承有着极高的契合度。”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当年浩劫……你既已卷入,又得了传承,便有资格知晓。”墨心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惨烈的时刻。
“约莫百年前,我地火殿正值鼎盛,执掌天工宗炼器一脉牛耳,问心炉更是宗内重宝,用以淬炼高阶灵材,镇压地肺火脉。然而,祸起萧墙。”墨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宗内有人,勾结外魔,意图窃取问心炉核心,炼制一件足以颠覆修仙界的至邪之器。他们趁我父亲,也就是地火殿殿主墨尘,闭关炼制一件紧要灵宝、心神与问心炉相连最为紧密之时骤然发难,以邪法污染地脉,引动地火暴走,更将一股来自域外的‘九幽噬灵煞’引入炉中,里应外合,意图污毁炉灵,夺取控制权。”
“父亲察觉有异,拼着修为受损,强行中断炼制,以自身精血和地火殿传承秘法,催动问心炉全力镇压暴走的地火和侵入的阴煞。然而对方蓄谋已久,又有内鬼接应,父亲独木难支。最终,问心炉在对抗中受损,炉灵遭受重创,地火失控,阴煞泄露,整个地火殿核心区域毁于一旦。父亲为护住殿中传承不至断绝,更为了不让问心炉和阴煞落入奸人之手,在最后时刻,燃烧生命与神魂,强行催动问心炉最后的力量,将大部分阴煞封入炉下地脉裂隙,并启动了殿内最后的自毁与封禁阵法,与来袭的强敌和叛徒同归于尽……”
墨心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忍着,继续道:“我那时年幼,在外游历,侥幸逃过一劫。归来时,只看到一片被强大禁制和空间乱流封锁的废墟。这些年,我以父亲遗留的秘法和信物,艰难潜入此地,发现问心炉未彻底毁灭,炉灵尚存一丝残念,而墨鳞被阴煞侵蚀,化为只知守护和杀戮的凶兽。我试图净化墨鳞,修复问心炉,彻底封印阴煞裂隙,但力有未逮。直到……你的出现。”
原来如此。刘云轩心中震撼,没想到此地竟隐藏着如此惨烈和复杂的过往。天工宗内斗,勾结外魔,地火殿覆灭,殿主殉道……这背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那内鬼和外魔……究竟是谁?后来如何了?”刘云轩忍不住问道。
墨心眼中寒光一闪,摇了摇头:“具体是谁,父亲留下的信息语焉不详,似乎涉及宗门极高层的隐秘。但可以肯定,他们并未得逞,在父亲同归于尽的最后反扑和殿内自毁禁制下,要么当场陨落,要么重伤遁走。这些年来,我也曾暗中调查,但线索极少,且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刻意掩盖当年之事。天工宗对外宣称地火殿是地火失控导致意外覆灭,将此地列为禁地,严禁任何人靠近。我怀疑,当年之事,宗门高层并非无人知晓,甚至可能……”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刘云轩心中一沉,如果天工宗高层都牵扯其中,甚至默许了这种掩盖,那这潭水就太深了。自己这个意外闯入、又身负地火殿传承信物的人,一旦出去,恐怕会立刻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祖师残念消散前,曾提醒我‘小心墨’……”刘云轩看向墨心,缓缓说道,目光清澈,并无质问,只是平静地陈述。
墨心娇躯微微一颤,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了然。“小心墨……原来如此。祖师残念定是感知到了什么,但他残存的力量不足以说清。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墨鳞,或者……担心我墨家?”
她抬起头,直视刘云轩的眼睛,目光坦荡,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决绝:“我名墨心,家父墨尘。若我真有异心,何需等到今日?何需耗费心血试图净化墨鳞,守护此地?又何需在你昏迷时不惜损耗本源为你疗伤?”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坚定:“祖师的警告,或许并非指向我个人,而是提醒你,小心与‘墨’这个姓氏,或者说与地火殿覆灭相关的‘墨’家可能带来的麻烦。我这一脉,或许早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你得了地火殿传承,又与我牵扯在一起,未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这,或许才是祖师真正要你‘小心’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刘云轩看着墨心眼中那深沉的哀伤与不容置疑的坦荡,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若她真有恶意,有太多机会可以动手。
“前辈……”
“叫我墨心吧。”墨心打断他,语气微微缓和,“你已得传承真意,不算外人。此地危机并未解除,阴煞裂隙只是暂时被压制,问心炉残破,炉灵微弱,坤元石亦有损。我们需要尽快想办法,要么彻底修复封禁,要么……找到离开此地的方法。你伤势未愈,先好好调息。这是‘养魂丹’和‘地元膏’,对你恢复神魂和肉身伤势有益。”
她将两个小玉瓶放在刘云轩身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墨鳞和问心炉,低声道:“我会守在附近,你尽快恢复。之后……我们需从长计议。”说完,她抱起古琴,走到入口附近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不再言语。
刘云轩拿起玉瓶,心中思绪翻腾。墨心的话语,地火殿的往事,祖师的警告,未来的危机……一幅庞大而复杂的画卷,正向他徐徐展开。而他,这个原本只是想来天工宗寻个安身立命之所、学点本事的少年,已然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他看了一眼手中温润的玉瓶,又感受了一下丹田内那粒微弱却带着“炼”之真意的心火种子,以及身旁那张黯淡皮卷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联系,眼神逐渐坚定。
无论如何,先恢复实力。只有力量,才能应对未来的风雨。他倒出丹药,服下,开始运转“地火融金诀”,吸收药力,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地火之力,温养己身。
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看似入定的墨心,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袖中的纤手,悄悄握紧了一枚冰冷的、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令牌背面,一个古朴的“影”字,若隐若现。她心中低语:“父亲……您预言的人,真的出现了。可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似乎也开始有动静了。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这个少年……真的能担起这一切吗?”
废墟之外,无尽的黑暗与混乱虚空中,似乎有几道模糊而强大的神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若有若无地扫过这片被遗忘的废墟区域,其中一道,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阴冷煞气,与裂隙中的气息,隐约有着同源之感。
风暴,正在远方悄然汇聚。而废墟中的短暂宁静,又能持续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