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元年的夏秋之交,伴随着女帝那封允许并鼓励各地州县私人开办办学,地方官府应大力支持私学、私塾的诏书,以邸报的形式,层层下发至各道、州、县。
对于大多数疲于应付战乱后遗症、忙于征粮派役、整肃治安的地方官而言,这道鼓励办学的诏书,或许只是案头众多文书中的普通一件,看过、存档,便算交差。
毕竟,朝廷没有下拨专项钱粮,也没有严格的考核指标,所谓大力支持,更多是一种姿态和倡导。
乱世之中,吃饱肚子、保住性命才是第一要务,读书教化,难免被排在后面。
然而,在宋州,这份诏书却遇到了合适的土壤,并迅速催生出一株日后将名扬天下的幼苗——睢阳学舍。
宋州地处中原腹地,历史悠久,曾是春秋宋国、西汉梁国故地,文脉源远流长。
然经唐末五代战乱,尤其去岁契丹寇边,虽未直接攻至宋州,但紧张气氛与兵马调遣,亦使地方不宁,官学早已废弛多年,仅靠少数乡间私塾维持着基本的蒙学教育。
诏书传至宋州时,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已奉调北上,坐镇澶州,总揽北面军事。宋州军政暂由其麾下心腹将领、归德军都押牙赵直代理。
赵直是行伍出身,虽非饱学之士,但为人耿直重义,对家乡文教之事向来关切。他接到诏书,仔细研读,尤其注意到皇帝诏书中“应大力支持”、“聚徒讲学,有裨风化者,地方有司宜加褒奖”等语句,心中便活络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同乡,一位名叫杨悫的老儒士。杨悫年近六旬,是宋州有名的饱学之士,精通经史,尤其对《春秋》、《礼记》有独到见解,年轻时也曾游学四方,
结交名士,然性情淡泊,不慕荣利,屡次拒绝地方官员的征辟,只在家中闭门读书、课徒为乐,在宋州士林中颇有清望。只是家道平常,所收学生有限,影响力多限于乡里。
“杨老先生学问渊博,德高望重,正是兴学育人的不二人选。如今陛下下诏鼓励私学,岂不是天赐良机?”
赵直忖道。他深知,若能促成此事,既是响应朝廷号召,为家乡文教做件实事,也能为自己这个暂代的军政长官,增添一份看得见的政绩与声望,尤其在节度使高行周北调、自己能否转正尚未可知之际。
他当即换了便服,只带两名亲随,亲自前往商丘古城南湖畔杨悫的居所拜访。杨悫的住处颇为清幽,竹篱茅舍,面临碧波荡漾的南湖,虽简陋,却整洁雅致,充满书卷气息。
杨悫对赵直的突然到访有些意外,但仍以礼相待。寒暄过后,赵直便取出朝廷诏书抄本,说明来意。
“杨老先生,陛下明诏,鼓励民间兴学,此乃文教复兴之盛事,亦是士林之福。晚生不才,暂代州事,常思如何响应圣意,造福桑梓。
老先生乃我宋州大儒,道德文章,为世所钦。晚生恳请老先生,出山主持,创办学舍,聚徒讲学,以振我宋州文风,亦不负陛下求贤重教之心!”
赵直言辞恳切,躬身长揖。
杨悫听完,抚着花白的胡须,沉默良久。他一生致力于学问,最大的心愿便是将所学传承下去,使圣贤之道不绝。
然而以往要么是时局动荡,要么是官方不支持,私塾规模始终有限。如今皇帝下诏鼓励,地方官又亲自登门恳请,确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赵将军美意,老朽心领。只是……” 杨悫缓缓开口,面有难色,
“办学非易事。需有固定馆舍,以供师生栖息讲习;需购置经史典籍,以资研读;还需维持日常用度。老朽家资微薄,恐力有未逮,空负将军与朝廷美意。”
赵直闻言,不但不失望,反而心中一喜——杨悫担心的只是物质条件,而非不愿办学!他立刻拍着胸脯道:
“老先生无需为这些俗务烦心!陛下诏书明言,地方官府应大力支持!这馆舍之事,包在晚生身上!”
他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南湖畔风景佳胜,远离市嚣,正是读书向学的好地方。晚生可调拨一些军中空闲的物料,再派些空闲的军士帮忙,就在这湖畔择一平坦开阔处,为老先生修建学舍!
不敢说雕梁画栋,但求坚固宽敞,足以容纳数十学子读书起居!”
“至于典籍,” 赵直继续道,“晚生虽是个粗人,但也知学问贵重。晚生愿捐出自家部分积蓄,为学舍购置第一批经史子集。
另外,也可发文告,鼓励州中士绅富户,捐书助资。想来以老先生清名,应不乏响应者。”
“日常用度,” 他想了想,“学子束修,可按例收取,以资维持。若仍有不足,晚生亦可从州中公帑酌情拨补一些,或再设法筹措。
总之,务必使老先生能安心教学,无后顾之忧!”
杨悫见赵直考虑周详,诚意十足,且将皇帝诏书精神落实得如此具体,心中感动,终于不再推辞,起身对赵直郑重一揖:“赵将军如此厚意,为国育才,为乡兴文,老朽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既蒙将军信重,陛下又有明诏,老朽愿竭此残年余力,创办学舍,聚徒讲学,以报将军知遇之恩,亦不负圣天子重教之心!”
“好!太好了!” 赵直大喜过望,“有老先生出山主持,我宋州文教振兴有望!此事宜早不宜迟,晚生回去便立刻安排!”
赵直说到做到。回到州衙,他立刻以知宋州留后的身份,正式行文,宣布响应朝廷号召,支持大儒杨悫于南湖畔创办“睢阳学舍”,并任命杨悫为学舍主讲。
同时,他亲自督办,从军中调拨了一批木材、砖瓦,又挑选了数十名手艺不错、近期无紧急差事的军士,由一名老成持重的队正带领,开赴南湖畔,开始平整土地,兴建学舍。
赵直自己也不时抽空前往工地查看进度,甚至挽起袖子,与军士们一同搬运木料,以示重视。
他还果真从自己不算丰厚的积蓄中,拿出了一笔钱,托人从汴梁、洛阳等地购回了一批重要的经史典籍,作为学舍的镇馆之宝。
他又以官府名义发布文告,表彰杨悫兴学义举,并号召州中有力士绅、商贾,捐资助学,共襄盛举。
消息很快传开。宋州士林为之振奋,许多原本苦于无处深造的年轻士子,纷纷打听学舍何时开馆,如何入学。而赵直的号召,也很快得到了回应。
最先响应的,是宋州本地一位名叫曹诚的乡绅。曹家是宋州世家,虽非顶级高门,但历代耕读传家,家资丰厚,乐善好施。
曹诚本人年过四旬,曾中过明经科,但因战乱未得出仕,在家经营田产,同时也热心地方公益。他早就听闻杨悫的学问与人品,只是以往未有深交。
如今见朝廷鼓励私学,赵直将军大力支持,杨悫老先生毅然出山,他深感这是造福乡里、泽被后世的大好事。
曹诚亲自备了厚礼,前往南湖畔拜会杨悫。两人一番畅谈,甚是投机。曹诚当场表示,愿捐出良田五十亩,作为学舍的学田,以其产出补贴学舍日常开销,使寒门学子也能安心向学,不至因束修而却步。
同时,他还承诺,将自家藏书楼中部分副本典籍,无偿借予学舍抄录或阅览,以丰富藏书。
“杨老先生倡聚书万卷,以资众读,此乃千秋功德。曹某不才,愿附骥尾,略尽绵薄之力。” 曹诚言辞恳切。
杨悫感慨万分,执手相谢:“曹公高义,解我燃眉之急,更惠及无数寒门学子,老朽代未来求学之士,拜谢曹公!”
有了赵直的官方支持和亲自督建,有了曹诚的田产与图书捐助,再加上杨悫本人的声望与学识,睢阳学舍的筹备进展迅速。
不过月余功夫,南湖畔便立起了一排朴拙而坚固的房舍,包括讲堂、斋舍、藏书室、庖厨等,虽不华丽,却功能齐全,足以容纳数十人学习生活。
赵直题写的“睢阳学舍”匾额,高悬于讲堂门楣之上。
杨悫将赵直捐赠和曹诚借予的书籍整理编号,放入新建的藏书室,虽离万卷之数尚远,但经史子集核心典籍已初具规模,尤其是杨悫自己多年的珍藏与批注本,更是弥足珍贵。
他亲自制定了学规,明确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宗旨,强调德行与学问并重。
天观元年秋,睢阳学舍正式开馆讲学。消息传出,不仅宋州本地,连邻近的曹、单、亳、徐等州的年轻士子,也有闻讯前来求学者。
杨悫来者不拒,依据各人基础因材施教,从蒙童的句读识字,到经生的义理阐发,皆悉心指点。
沉寂多年的南湖畔,重新响起了朗朗书声与师生论辩之声。
赵直和曹诚也时常来学舍探望,有时听听讲学,有时与杨悫品茗清谈。看到学子们专心致志的模样,看到简陋学舍中弥漫的向学之风,三人都倍感欣慰。
“聚书万卷,以资众读;育才一方,以俟将来。杨老先生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赵直对曹诚感叹道。
曹诚点头:“全赖陛下圣明,下诏鼓励;将军力行,鼎力支持;杨公出山,苦心经营。此三者缺一不可。
但愿这学舍薪火相传,越办越好,为我大晋,培育出更多经世致用之才。”
睢阳学舍的成功创办,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其涟漪开始向更远处扩散。宋州的经验通过官方的奏报和士人的口耳相传,逐渐被更多地方知晓。
一些有心兴学的地方官或士绅,开始效仿,或扶持已有的私塾扩大规模,或寻觅当地名儒出面主持。
虽然规模影响远不能与睢阳学舍相比,但一股重视文教、民间兴学的潜流,已在天观元年的这个秋天,悄然涌动。
这一切,自然都通过不同渠道,汇总到了汴梁皇城,那位下诏鼓励私学的女帝案头。当石漱钰看到关于睢阳学舍的奏报时,眼中露出了赞许和若有所思的光芒。
“杨悫……赵直……曹诚……聚书万卷,以资众读……” 她轻声念着这几个名字和学舍的理念,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是她的政策在地方结出的第一颗果实,虽然微小,却充满了生命力。
这证明,即便在乱世,人们对文化与教化的渴望从未熄灭,只需一点星火,便能点燃。
“看来,这诏书下得对。” 她对身旁的石绿宛和石雪道,“文教之事,急不得,也强迫不得。官府搭台,名儒唱戏,乡绅助力,士子向学……这般模式,倒可推而广之。
告诉吏部、礼部,将宋州睢阳学舍之事,作为响应诏令、兴学有成的范例,通报各道州县,令其参酌效仿。
对杨悫、赵直、曹诚等人,应予褒奖。杨悫赐文林先生号,赵直记功一次,曹诚赐匾额义风可嘉。”
“是,陛下。” 石绿宛应下,又笑道,“陛下此举,天下士子闻之,必更感念圣恩。”
石漱钰却摇了摇头,目光深远:“感念不必,能多几个真正读书明理、于国于民有用的人才,便不负朕心了。这睢阳学舍……好好办下去,说不定,将来能出几个宰相之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