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崩逝第三年的秋天,体弱多病还喜欢工作的皇帝,身体终是坚持不住了。
一日早朝,刚念及水患赈灾事宜,突然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天旋地转,人直接摔在了龙案上。
赶过来的太医诊过,说是积劳所致,邪气侵脑,需静养避光。
这就是风疾。
李伞儿并不意外,太后与她说过,林家人世代都是容易得风疾,头昏不能视,太上皇就这么没的。
她用帕子压住嘴角,露出哀伤的表情,焦急地进入殿内安抚丈夫。
在群臣面前出了丑,一边忍着身体的头疼,一边心里头疼以后该怎么办的皇帝,很快就沦陷在妻子的呵护中。
第二天,垂拱殿内,高居陛上的皇帝,身边多了一道端丽的身影。
沈伞儿以辅佐皇帝之名,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批阅奏章,决断军机。
起初尚有老臣嘀咕后宫不得干政,但沈伞儿行事滴水不漏,小心谨慎,凡大事必遣亲呈御前。
待皇帝有气无力地点头后,方才施行。
几次下来,满朝文武便也不再做声。
不久,边关又烽烟乍起,匈奴,乌孙等部见大唐皇帝病弱,皇后当家,蠢蠢欲动,频繁寇边。
朝野震动,主战主和之声不绝于耳。
更有甚者,上奏皇帝另取贤能摄政,好让匈奴退却。
沈伞儿却在垂拱殿内笑着下了一道旨:遣清河长公主,出使漠北,商谈互市。
满朝哗然,谁不知清河公主是出了名的爱享乐,不通政事?
派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公主去平息边衅,这不是儿戏吗?
再次被安排和公主一起出使的周侍郎:呃,我是说,万一大单于真的怕她呢?
……
大唐特派使者发自金帐捷奏:
昨日在阴山脚下的金帐王庭,一场旨在“赓续传统友谊、深化务实合作”的盛大接风宴隆重举行。
大唐清河长公主殿下携户部侍郎周延一行,应邀出席大单于举行的欢迎仪式。
双方就重启并扩大边境互市,共建“草原新丝路”等议题达成高度共识,现场气氛热烈融洽,一扫此前外界关于双边关系的不实杂音。
大单于:耳朵听腻了谣言,眼睛只认公主殿下的诚意
大单于今日身着织金团花胡服,神情愉悦,在接风宴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致辞。
“我大匈奴只信一件事,清河公主来了,带来了财富与和平!”
大单于特别强调,草原与中原本就是一家人,绝不会被外部势力所干扰。
“以前我们抢,是因为没得换;现在公主来了,我们有牛羊,有宝马,可以做交易了!”
周侍郎:经贸合作是压舱石,互利双赢是新常态
陪同出访的户部侍郎周延,以其一贯严谨的算盘风格,向与会各部族长详细阐述了大唐关于扩大互市的若干新政。
周侍郎指出,此次随行的不仅有丝绸瓷器,更带来了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与纺织机具。
“这不是简单的以物易物,这是两国人民和平的代表。。”
周侍郎表示,通过在边境设立互市,预计将使草原各部的年均收入提升三倍,同时为大唐带来稳定的战马供应。
“和平是共识,发展是硬道理。我们用银子和丝绸构建的草原新丝路,将比任何长城都更加坚固。”
公主殿下:一支舞值千金,只换四海清平
与周侍郎的严肃形成鲜明对比,清河公主无疑是全场焦点。
她并未过多谈及政事,而是在宴至酣处,亲自下场领舞,并即兴改编了流传甚广的《胡旋舞》,将其命名为《和平乐》。
“钱嘛,放在库里是死的,流起来才是活的。”
公主殿下面带微笑,随手将一串价值连城的东珠赏给了表演助兴的英俊的突厥少年。
据悉,此次会谈成果丰硕,双方签署了《关于阴山以南互市建设及马绢交易实施细则》。
大唐方面承诺降低茶叶出口关税,草原方面则保证为商队提供持刀护卫。
现场有细作估算,仅今日宴会上展示的货样,价值已逾百万贯,堪称用黄金铺就的和平之路。
截至目前,公主殿下已与大单于相约明日共同勘察互市选址。草原之上,风调雨顺,歌声嘹亮,仿佛就连大自然也在传唱着和平的美好。
……
洛阳城内,天光刚透进窗棂,垂拱殿内已站满了紫袍玉带的重臣,只是今日的气氛格外诡异,尽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声。
几位大人传看着最新的捷奏,个个面色古怪,如同嚼了口黄连。
“这,这成何体统?!”
御史中丞捏着胡须的手都在抖,声音尖利:“共建草原新丝路?还有这友谊地久天长?!这是去出使还是去联姻?这词儿是奏章该有的吗?”
升了礼部尚书的杜衡一开始直皱眉,但很快又松开了,嘴角溢出笑意:“我倒觉得写的很好,简洁明了,适合绅士地主商人们看。”
这八成是被清河长公主威胁的。
“可这是朝堂!”
有官员呵斥出声,但很快被打断。
“这不是最大的问题,问题是,匈奴改变态度的速度,也太快了。”
一位宗室老亲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问话:“为何前几日还叫嚣着要南下牧马的匈奴,如今服软得比兔子还快?是不是使者许了他什么不该许的条件?割地?还是送钱财?”
“公主还没有那么大胆,周侍郎也没有这个胆子。”
皇后温和劝说道:“无论是匈奴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们退去就是最好的,大周现在还是需要时间休养生息。”
群臣无言以对,只能拱手:“殿下所言极是。”
“至于这奏章格式,我觉得很好啊!你们也学一学。”
知道是清河公主让撺掇使者这么写的皇后,不管众人的惊愕,转身将奏章丢回给杜衡,语气不容置疑:“杜卿,你去把这份捷奏,一字不落地抄进进奏院状里去,传看天下。”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国看看,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
进奏院状,是进奏院每天抄录的朝廷动态,是各地州县,诸道,节度使,周边附属国的信息来源。
抄完后,在官员圈子里传阅,甚至坊间的书肆也会摘去敏感信息,抄成单页售卖,老百姓花几文钱也能买来看。
可以说,这就是大周的报纸。
而皇后,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大周一如既往的和平安慰。
这样做的效果很好,不仅各地官员和百姓能安心,还能打消怀乱臣贼子的反心。
起码清凉寺里,命不久矣的沈巍看到这些,本来就郁结于心的身体,一下子撑不住了。
他望向长安的方向,浑浊眼里满是绝望与不甘,最终长声叹息:“这天下,终究是要落在一个女人手里了么……”
当夜,这位曾经威震朔方,权倾朝野的景安公,终于咽气了。
没有人真心为他的死亡流泪。
妻子崔令棠,想了想在道观修行的,被她当做儿媳欺负过的陌生嫡女。又看了看被休回家,唯一能在身边陪伴她,被她抚养过贴心的庶女。
她终究只是给了丈夫多念了一段往生经,仅此而已。
沈知晏倒是反应剧烈,他赤着脚在院子里狂奔,撞墙嘶吼,嘴里喊着:“爹!爹!你怎么不等我娶了公主再死啊!”
他想疯,又不敢真疯了,他怕一疯,那就真的娶不到公主了。
于是他告诉自己,要等待,要忍耐……
一如当年在青楼里挣扎的沈玖儿,哪怕成了他人眼中的乐子,也要忍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