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壬戌日,酉时末。
浑黄虚空里的金土灵气依旧沉凝厚重,雾气深处的牛形虚影抬着倨傲的下颌,漠然的目光扫过场中。众人刚被墩墩点破“骨气”二字,心里的疑云散了大半,正围着空地站定,商议着该打造何等器物才能引动丑牛本源。
铜伯正说着“以牛尊为形最是稳妥”,墨渊指尖摩挲着腰间发烫的《天工开物》,正要开口附和,身侧的盐客忽然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肩头。
方才众人议论得专注,谁也没留意,原本懒洋洋趴在盐客肩头打盹的盐糯(晶海盐猪兽)不知何时醒了。这小家伙生得圆滚滚一团,浑身是半透明的乳白晶盐质感,粉粉的鼻尖总带着点湿意,四条小短腿埋在绒毛似的晶盐絮里,看着软乎乎的,偏生嗅觉比哮团还灵数倍。此刻它鼻尖耸动,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嗅到了什么勾人的滋味。
不等盐客按住它,盐糯(晶海盐猪兽)四条小短腿一蹬,圆滚滚的身子顺着盐客的胳膊滑下来,啪嗒落在地上,颠颠地就往空间侧面跑。它步子不快,却异常坚定,粉鼻尖贴着地面一路嗅,晶盐做的小尾巴晃得欢快,连盐客在身后唤它都没回头。
“这小东西,又嘴馋了。”盐客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灵壤里析出了高纯度的灵盐晶絮,对它来说比灵谷糕还诱人。”
众人也好奇,便都跟着走了过去。
盐糯(晶海盐猪兽)一路跑到空间边缘的一处土坡前,这里的金土灵壤格外紧实,表层泛着细碎的银白盐霜。它停下脚步,前爪扒着土坡就开始刨,小爪子扒得飞快,晶盐似的绒毛上沾了不少黄土,它也毫不在意,只顾着埋头苦刨,嘴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的满足声。
没刨几下,它的爪子忽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咚的一声轻响,土坡表层的灵壤簌簌落下,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从土下露了出来。盐糯(晶海盐猪兽)吓了一跳,圆滚滚的身子往后蹦了半步,摔了个屁股蹲儿,懵懵懂懂地抬头看了看纹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像是没明白怎么回事。
“嗯?有纹路?”木公输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蹲下身拂去表层的浮土。
随着黄土被一层层扫开,越来越多的暗金色纹路显露出来。纹路刻在整块山岩似的灵壤基座上,线条古朴苍劲,顺着土坡的弧度蜿蜒铺开,竟是一幅完整的铸造图谱。图谱中央是一尊昂首傲立的青铜大钟,钟身刻满细密的文字与纹饰,钟钮处是一头牛角冲天的牛兽,正张着嘴作长鸣状,与雾气深处的牛形虚影神态如出一辙。
图谱侧边还刻着几行上古匠文,纸墨生凑上前看了片刻,低声念了出来:“钟为镇器,声立骨,形镇基。一鸣而山河定,再鸣而本源生。以匠骨铸钟,以钟鸣引源……”
“是丑牛镇山钟!”铜伯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原来是铸钟!我怎么就没想到!丑牛主镇基,钟乃百器之镇,钟声一震,地脉稳固,骨气自鸣!这才是最贴合丑牛道统的器物!”
众人围着图谱细看,越看越觉得精妙。这尊钟不是寻常的礼器,从内膛结构到外壁纹饰,处处透着“镇”与“傲”的内核——钟底宽厚沉重,扎入地脉三分,是为根基;钟口微扬,钟首昂然,是为傲骨;内膛藏有十二道共鸣槽,恰好对应十二脉本源之力,能将众人的匠意拧成一股,尽数注入钟体之中。
“难怪这空间里遍地都是精纯金土灵壤,原来是早就备好了铸钟的材料。”盐客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把灵土,盐糯(晶海盐猪兽)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在邀功。盐客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这次可真是多亏了我们这只小馋猪,误打误撞把试炼的正解刨出来了。”
盐糯(晶海盐猪兽)得意地哼了一声,晃了晃小尾巴,又低头去舔土坡上析出的盐晶,一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的傲娇模样,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刚才还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有图谱指引,有充足材料,又有十二脉匠人齐聚,铸一尊青铜钟似乎是手到擒来的事。冶风摩拳擦掌,奔糯(罡风马兽)也跟着刨了刨蹄子,跃糯(天工猴兽)更是蹦到土坡上,指着图谱比比划划,恨不得立刻就动手。
朱元璋抱着酒葫芦站在人群后边,看着图谱上两丈多高的钟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早年在民间造过农具、修过城墙,知道大件器物铸造的难处,犹豫了片刻,还是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弱弱开口:
“那个……咱问一句啊。咱们有铸这么大钟的大型工作台吗?”
一句话出口,喧闹的场面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泛起了茫然。
对啊,工作台。
铸小件器物随便找块平整石头就能对付,可这是两丈高的青铜镇钟,要熔铸、锻打、刻纹、淬火,每一步都要对应大型匠作台。铸钟的范模要架在高台上,熔金的熔炉要垒在承重台上,刻纹时要围着钟体搭起架台,没有成套的大型匠台,根本无从下手。
“解瀛号的铸造舱里倒是有全套大型匠台,还有数控锻锤阵列……”木公输苦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黯淡无光的传讯玉符,“可咱们现在连信号都传不出去,总不能把解瀛号拽进这异空间里来。”
“便携的折叠匠台我储物袋里倒是有两三个。”织云娘翻了翻袖袋,摇了摇头,“都是绣活、织纹用的小台子,最大的也不过半丈宽,撑不住两丈高的钟体。”
“我这儿有锻铁用的便携砧台,也只有一人高。”锻石沉声道,“铸钟胎骨不够用。”
众人纷纷翻查自己的储物器具,结果大同小异:小件工具、随身材料都带了,可大型铸造工作台这种占地方又不常用的物件,谁也不会天天揣在身上。平日里有解瀛号的铸造舱兜底,谁能想到会被困在异空间里徒手铸大钟。
气氛又一次沉了下来。刚找到破局线索的喜悦劲儿还没过去,就被现实泼了盆冷水。材料有了,图谱有了,人手手艺都不缺,偏偏卡在了最基础的工作台上,说出去都让人哭笑不得。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墨渊。
队伍里,墨渊是工艺门门主,也是《天工开物》的执掌者,向来沉稳有谋,再多的难题到他手里都能找到解法。此刻众人没了主意,本能地就看向他,等着他拿办法。
墨渊迎着众人的目光,面色平静,指尖依旧搭在腰间的《天工开物》上。他扫了一眼众人脸上的期待,又看了看地上的铸钟图谱,忽然微微摊了摊手,语气平淡得很:
“我也没有。”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了众人心里。
连墨渊都没有?
刘彻嘴角抽了抽,下意识道:“不是吧门主?你储物袋里什么宝贝没有,连个工作台都没备着?”
“储物袋容量有限,平日有解瀛号在,没必要带大型匠台。”墨渊语气坦然,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样子,“我带的都是核心材料与阵盘,没有成套的铸钟工作台。”
这下众人是真的蔫了。
冶风刚抬起来的脚又收了回去,摩拳擦掌的劲儿散了个干净;木公输蹲在地上,对着图谱唉声叹气;朱元璋抱着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嘟囔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匠人没台子也白搭”。
墩墩(玄铁牛兽)也疑惑地歪了歪头,看向铜伯,铜伯也是一脸无奈,拍了拍它的背。
就在众人垂头丧气、琢磨着要不要用灵土堆个临时土台凑合用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墨渊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步走到空地中央。那里是整片空间金土灵气最浓郁的地方,脚下的灵壤紧实温润,踩上去像踩着整块温玉。
众人疑惑地抬头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见墨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下,起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太极起势。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夕阳下缓缓流动的金雾。左臂沉、右臂抬,腰胯随脚步缓缓转动,指尖带着极淡的微光,却不是《天工开物》的道器金光,而是一种极内敛、极温润的气息,像匠人捏泥塑胎时,指尖透出的那点专注力道。
“门主这是……打太极?”刘彻看得一头雾水,压低声音问身边的朱元璋,“这时候打太极干啥?放松心情?”
朱元璋也摸不着头脑,皱着眉盯着墨渊的动作,没敢出声。
没人说话,场中只剩下极轻的灵气流动声。墨渊的动作越来越顺,太极招式圆转连绵,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随着他的手势起落,周围的金土灵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了,原本沉凝不动的灵雾缓缓流转起来,顺着他的掌势打着旋儿,往空地中央聚拢。
脚下的灵壤也开始微微震动。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颤动,像远处有闷雷滚过。渐渐地,颤动越来越明显,地面表层的灵土颗粒轻轻跳动起来,顺着太极的韵律,一点点往墨渊身前汇聚。
“不对……”纸墨生眼睛微微睁大,往前迈了半步,“他在引动空间里的灵壤塑型!”
话音刚落,就见墨渊右掌往下一按,吐气开声。
嗡——
一圈淡金色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散开,身前聚拢的灵土骤然收缩,原本松散的黄土被劲力压实,一层层叠摞起来,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揉泥塑胎。土块不断隆起、拔高,渐渐有了台架的雏形,四条粗壮的台腿从地面“长”了出来,稳稳扎进灵壤深处,台面则被劲力一遍遍压平、夯实,表层的土性灵气被凝练成石质,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这还不算完。
墨渊脚步错动,太极之势连绵不绝,左掌带、右掌推,身形在空地上缓缓游走。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灵壤就随之隆起,一张张工作台顺着他的脚步次第成型:最中央是一丈八尺宽的铸锻主台,台面厚重敦实,边缘自带卡槽与固定扣,刚好能架住钟范;左侧是提纯台,台面上天然凝出了凹槽与导流槽,刚好对应熔金提纯的工序;右侧是制模台,平整宽阔,边缘还凝出了精准的刻度线;再往两侧,刻纹台、髹漆台、淬火台、星丝编织台……一张接一张,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竟像是提前算好了尺寸与排布,顺着铸造流程一字排开,严丝合缝。
更让人惊叹的是,这些工作台并非粗糙的土块。随着墨渊太极劲力不断渗入,台体内部的金土灵气被彻底炼化成一体,石质的台身泛着淡淡的金纹,坚硬程度不比玄铁差分毫。制模台的边角凝出了榫卯卡槽,刻纹台的侧面嵌着天然的置物格,连髹漆台的台面都带着极细微的防滑纹路,每一处细节都贴合匠人的使用习惯,像是用了半辈子的老匠台,顺手得不能再顺手。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原本空荡荡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排布了九张大小功能各不相同的匠作台。主铸台最高最稳,稳稳立在中央,像一座小山似的,透着股沉凝厚重的劲儿,恰好和丑牛的镇基之意遥相呼应。
墨渊收势站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指尖依旧没有半分道器金光,只有淡淡的灵土气息萦绕在身侧,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捏了几个泥偶,不是硬生生在封禁空间里炼出了一整套铸钟匠台。
场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排排工作台,又看看站在中央云淡风轻的墨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彻底的目瞪口呆。
朱元璋手里的酒葫芦都忘了往嘴边送,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都提高了几分:“好你个小渊子!连我和刘彻都被你骗过去了!合着你刚才是故意逗我们呢!”
刘彻也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我说门主,你这也太腹黑了!刚才我们都快愁死了,你居然还在这儿憋着坏!”
墨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依旧平稳,却藏着点促狭:“看你们刚才太紧张,活跃一下气氛。”
众人哭笑不得,心里那点沉闷倒是散得一干二净。
铜伯走到主铸台前,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台面,发出沉闷的金石之声。他指尖摩挲着台面上的天然纹路,脸上满是叹服:“好本事!这空间封禁了道器威能,连本源力都调动不畅,你居然能凭着自身匠道根基,引灵壤、炼石台,硬生生造出一整套匠台来!这控气塑型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只是借了这空间的便利。”墨渊淡淡道,“这里金土灵气本就精纯,又自带丑牛镇基的法则,塑型固形事半功倍。我不过是借太极劲力卸开法则的表层压制,以匠意引灵气成形,算不得什么惊天手段。”
话虽这么说,众人心里却都清楚。这空间的法则有多强,纸墨生破不开空间壁、连《天工开物》都被封得死死的,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墨渊能在这种封禁之下,不靠道器、不靠外物,只凭自身的匠道根基和对灵气的掌控,就炼出一整套合用的匠台,这份修为与心境,早已远超众人。
“好了,台子有了。”墨渊抬眼看向众人,目光落回铸钟图谱上,“现在说说,这尊丑牛镇山钟,你们想怎么铸?纹饰、形制、内里结构,都可以提。”
话题拉回正题,众人立刻围了上来,围着主铸台站定,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纸墨生最先开口,指尖在台面上轻轻画了个钟形:“我觉得,钟身可以环刻《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字句中正厚重,自带文脉骨气。刻在钟身,既能衬镇钟的气度,也能以文气滋养本源,一举两得。”
“这个主意好。”织云娘立刻点头,指尖捻着绣线似的灵气,“只是全刻字未免太素了些。我想着,钟肩的位置,可以加点花卉纹饰做点缀。荷花清逸,牡丹雍容,正好柔化钟体的刚硬。”
藤婆也颔首附和:“再加些银杏纹吧,银杏寿长,对应万古传承的意思。梅花也合适,凌寒傲骨,刚好契合丑牛的一身硬气。荷、牡丹、银杏、梅,四季花卉,对应四时流转,也稳。”
“四时花卉配时序纹章,倒是正好。”站在一旁的漆姑忽然开口。她是酉鸡一脉的传人,一身素衣纤尘不染,眉眼生得极美,却带着几分挑剔的冷意,审美严苛是出了名的。方才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图谱看,此刻开口,句句都在点子上:“花卉不能乱摆,按时序分置四方,荷在南、牡丹在东、银杏在西、梅在北,我再在花纹间隙加刻时序暗纹,既能固色,也能锚定钟体的空间稳定。钟成之后,螺钿嵌边,更显风骨。”
她话音刚落,蹲在她肩头的翎糯(曜华鸡兽)也高傲地扬了扬脖子,鎏金尾羽轻轻扫过漆姑的发梢,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话,那挑剔的眼神,分明是觉得这方案才算勉强入眼。
众人正讨论着纹饰排布,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动静。
十二只伴随兽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围着铸台边角,你一言我一语地叫了起来。奔糯(罡风马兽)最先刨着蹄子叫唤,脑袋扬得老高,意思是要把它的模样刻在钟上,还要刻得最威风帅气;跃糯(天工猴兽)蹦得最高,指着钟钮的位置比划,说那儿最显眼,得刻上它天工猴的英姿。
哮团(镇岳犬兽)蹲在一边,表面一脸冷峻,耳朵却竖得笔直,时不时低哼一声,显然也没反对;软丝(星纹蛇兽)缠在台腿上,星丝晃了晃,在台面上画出一个小小的蛇形,线条优雅;绵绵(灵穗羊兽)软乎乎地咩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却也轻轻点了点头。
墩墩(玄铁牛兽)站在最中间,被一众同伴围着,憨厚的脸上有点发烫,低头用蹄子蹭了蹭地面,却也小声哞了一下。它是丑牛一脉的灵韵兽,钟上有牛纹本是应当,可被同伴们起哄着要刻得“英俊潇洒”,它还是有点害羞。
奶团(星纹鼠兽)蹲在台边,抱着半块灵谷糕,边吃边点头,小爪子还在空中画了个圆圆的老鼠形象;盐糯(晶海盐猪兽)趴在盐客脚边,晃了晃小尾巴,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副“本猪这么好看当然要有位置”的傲娇模样;糯雪(天青兔兽)蹲在青瓷子肩头,红宝石似的眼睛眨了眨,也轻轻点了点头;小麟(沧澜龙兽)悬在半空,尾巴尖甩着雷纹,噼里啪啦的,显然兴致勃勃;软牙(赤焰虎兽)嗷了一声,甩了甩尾巴,争强好胜的劲儿上来了,非要把自己刻得最威风。
十二只兽闹成一团,各有各的想法,却无一例外,都想在这尊合力铸成的镇山钟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众人看着它们闹,都忍不住笑了。
“行吧。”墨渊看着一众眼巴巴的灵韵兽,又看了看众人,微微颔首,“都加上。”
他指尖在台面上轻轻勾勒,很快就定了纹饰的排布格局:“钟腹主位,刻昂首丑牛主纹,是为神魂核心;钟身环带,刻《千字文》底文,承文脉骨气;钟肩四方,分刻荷、牡丹、银杏、梅四季花卉,加时序暗纹;钟钮、钟耳、钟足三处,分刻十二伴随兽的迷你形象,对应十二脉合力。主次分明,不喧宾夺主,你们觉得如何?”
“妥当!”铜伯第一个点头,“主纹是骨,底纹是气,花饰是韵,兽纹是魂,全齐了!”
众人也纷纷点头,没有异议。漆姑又微调了花卉的比例与时序纹的位置,确保排布疏密有致,不会杂乱;纸墨生算了算千字文的字数,刚好能绕钟身三圈,字字对应内膛的共鸣槽;藤婆也说内膛的星丝暗网,可以顺着钟身文字的节点排布,内外呼应,韧性更强。
形制与纹饰议定,接下来便是分工。十二脉传人各有所长,铸钟又是极考验配合的工序,墨渊三言两语就把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重叠,也没有一处疏漏:
“木客,你主掌外模制作。以榫卯工艺拼合钟范,分型面要严丝合缝,不能漏半分铜水。”
申猴一脉的木客笑着应了声。他生得眉目灵动,手指修长,看着就有双巧手,身边的跃糯(天工猴兽)立刻蹦到他肩头,一副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的样子。榫卯塑模本就是申猴脉的看家本事,上古木作、精密型范,没有他拼不出来的结构。
“木公输,你负责内膛结构。钟内的共鸣槽、活扣机关、镇基配重,都由你设计,要保证钟声沉厚,钟体重心稳固。”
木公输点头应下,指尖已经开始在台面上画起了内膛结构图,小麟(沧澜龙兽)悬在他身边,尾巴尖的雷光时不时在图上点一下,帮着测算结构承重。
“盐客,你负责提纯材料。灵壤炼铜、凝铁,去除所有杂质,金材纯度越高,钟骨越稳。”
盐客温和颔首,肩头的盐糯(晶海盐猪兽)立刻直起了身子,小鼻子耸了耸。提纯辨质本就是它的强项,有它盯着,纯度差一丝都能嗅出来。
“火离、青瓷子,你二人控火。火离主熔金烈焰,把控熔铸温度;青瓷子主淬火退火,拿捏胎质松紧。”
火离立刻应了一声,指尖一弹,一缕赤红色的灵火跳了出来,火焰明艳却不暴躁,正是寅虎一脉的先天灵火。她身边的软牙(赤焰虎兽)也嗷了一声,周身泛起淡淡的火纹,帮着主人镇住火性。青瓷子也轻轻点头,指尖捻着一点陶土,神色沉静,炼陶淬器本就是她的本分,温度把控精准到毫厘。
“铜伯,你总领铸造,主掌胎骨锻打。钟体的骨气、根基,全在你这一双手锤上。”
铜伯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手掌攥了攥,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铸器先铸骨,这丑牛镇钟的胎骨,是整件器物的核心,他责无旁贷。墩墩(玄铁牛兽)也往前站了半步,稳稳立在铸台旁,它会全程守在钟胎边,以自身玄铁牛本源,引导骨气融入钟体。
“冶风、锻石,你二人负责固形校准。冶风鼓风控温,锻石校准壁厚,钟体各处薄厚必须均匀,差一分都不行。”
冶风笑着应下,奔糯(罡风马兽)也跟着打了个响鼻,虽然它帮不上锻打的忙,但跑跑腿递个工具还是没问题的。锻石则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做事一向稳妥的他,最适合做校准固形的精细活。
“纸墨生,你主刻本源引灵纹。钟体成型后,以子鼠啮纹刀刻引灵纹路,勾连丑牛本源。最细密的微纹,让奶团帮你。”
纸墨生颔首,从袖袋里摸出刻刀,奶团(星纹鼠兽)也举了举自己的迷你啮纹刀,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藤婆,你编织内膛星丝暗网。星丝顺着共鸣槽排布,既要强化钟体韧性,也要锁住灵气不外散。”
藤婆应了声,手腕上的软丝(星纹蛇兽)滑了下来,银灰色的星丝缓缓舒展,像准备好了丝线的织工,只等内胎成型就开工。
“漆姑,你负责钟身髹漆固色,还有时序纹章镌刻。螺钿装饰等钟体冷却后再做,不急。”
漆姑微微点头,指尖已经开始调配灵漆的比例。翎糯(曜华鸡兽)则展开翅膀,鎏金羽翼在浑黄空间里泛着微光,它会帮着把控时序节点,确保每一道髹漆工序都踩在最合时宜的时刻。
“跃糯、奶团、盐糯,你们三个打下手。递工具、搬材料、补细纹,手脚麻利点。”
三只小兽各有反应:跃糯立刻蹦了个高,嫌任务太轻;奶团抱着糕点头,只要有吃的就行;盐糯哼了一声,懒洋洋地晃了晃尾巴,算是答应了。
最后,墨渊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彻和朱元璋,语气平和:“二位就帮着统筹杂务,算材料、清场地,有劳了。”
“好说!”刘彻立刻应下,掏出算筹就开始盘算起材料用量。朱元璋也抱着酒葫芦,去周边清理灵土块了,嘴上还不忘嘟囔:“没想到咱当了一辈子皇帝,到头来在这儿给匠人打下手。”话虽这么说,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
分工完毕,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虚空间里没有风,却因为众人的忙碌而渐渐有了生气。木客带着跃糯在制模台上拼合榫卯范模,一块块灵壤裁切的范块在他手里翻飞,榫头与卯眼严丝合缝,连半分缝隙都没有。跃糯手脚麻利,递料、打磨、调整,偶尔调皮拆一块又迅速装回去,被木客弹了脑门也不恼,嘻嘻笑着继续干活。
提纯台边,盐客架起了简易熔炉,盐糯(晶海盐猪兽)蹲在炉边,时不时伸鼻子嗅一下炉里的气息,提醒盐客纯度还差几分。金土灵壤投入炉中,在灵火的灼烧下渐渐融化,杂质一点点析出,纯铜液顺着导流槽缓缓流出,泛着温润的赤金色光泽。
火离站在主铸台旁,指尖灵火跳动,软牙趴在她脚边,帮着稳住火势。青瓷子守在淬火槽边,槽里已经注满了凝练的灵液,她指尖探入液中,细细感知着温度,时不时调整一下槽边的灵土隔热层,确保温度恒定。
铜伯则站在主铸台正中央,手里拎着一柄沉甸甸的铁锤,目光落在渐渐成型的范模上,神色沉凝。墩墩(玄铁牛兽)稳稳站在他身侧,周身泛起淡淡的玄铁光泽,一丝丝沉凝的本源气息缓缓散开,往范模处聚拢,像是在提前为钟胎注入骨气。
藤婆坐在编织台边,指尖星丝流转,软丝(星纹蛇兽)盘在她手边,吐着星丝配合主人编织内膛暗网。细密的银灰色星丝纵横交错,结成一张柔韧至极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钟体内膛的位置,只等钟胎浇筑,就会嵌在铜胎之中,成为钟体的筋骨。
织云娘和漆姑凑在一起,在样稿上细化花卉纹饰与时序纹的排布。织云娘笔触细腻,勾勒出的花卉柔中带刚;漆姑则时不时指出哪里比例不对、哪里排布太密,审美严苛得很,却每每都能点到要害,让纹饰更显雅致。
纸墨生坐在刻纹台边,先在小块铜片上试刻千字文的字体,奶团蹲在他肩头,举着小刻刀有样学样,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奔糯(罡风马兽)最是闲不住,一会儿跑到制模台边蹭蹭跃糯,一会儿跑到提纯台边舔舔铜液的热气,被火离瞪了一眼,就颠颠地跑到锻石身边,用脑袋拱着灵土块帮忙搬运,倒也添了几分力气。
刘彻蹲在一边,拿着算筹噼里啪啦地算,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丈八尺钟,壁厚三寸,铜料得要三万七千斤……灵壤纯度够,炼出来损耗小,差不多够了……”
朱元璋搬着几块灵土过来,往他身边一放,笑道:“你小子算账倒是一把好手,当年在宫里管国库,是不是也这么精打细算?”
“那是自然。”刘彻抬了抬下巴,“我当年南征北战,粮草军饷算得分毫不差,这点铜料算什么。”
两人拌着嘴,手里的活却没停。
雾气深处,那尊巨大的牛形虚影依旧立着。它依旧抬着高傲的头颅,睥睨着场中一切,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它的目光已经从漠然的审视,变成了专注的注视。那双石质的眼眸,跟着场中忙碌的身影缓缓移动,落在铜伯的铁锤上,落在木客的榫卯范上,落在墨渊静静站着的身影上。
它周身的金光,比之前亮了几分。
空间里的金土灵气,也随着众人的匠意流转,变得愈发活跃。灵壤里的金气被不断抽出,汇入熔炉,凝成铜液;灵土被裁切、拼合,变成规整的范模;星丝、灵火、木纹、漆色,十二脉的匠艺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厚重的匠意,缓缓往空间深处渗透。
墨渊站在主铸台旁,没有插手具体工序,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忙碌。他指尖搭在腰间的《天工开物》上,书页依旧发烫,道器威能依旧被封禁,可他神魂里的天工匠意,却和场中所有人的匠意连在了一起。
他知道,这试炼考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本事,是十二脉合力的匠道根基,是刻在每个匠人骨头里的那份不肯低头的骨气。
丑牛的傲骨,从来不是一头牛的桀骜,是百工匠人代代相传、扛着技艺走过万古岁月的硬骨头。
熔炉里的铜液渐渐沸腾,泛起细碎的金泡,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木客的榫卯范模已经拼合完毕,严丝合缝地架在了主铸台上,正对着熔金炉的导流口。
铜伯握紧了手里的铁锤,往前站了半步。
墩墩(玄铁牛兽)抬起头,望向雾气深处的牛形虚影,闷声闷气地哞了一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聚在主铸台上。